虞昭昭找到季珩的时候,他正站在后山那片最高的崖边。晨光从他身后涌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他没有回头,但虞昭昭知道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季珩。”
“嗯。”
虞昭昭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面朝云海。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崖下涌上来,将他们的头发吹到一处,又分开。她伸出手,牵住他的手。他没有躲,没有握紧,就让她牵着。
“我拿到最后的神力了。”虞昭昭说。
季珩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你现在是神女了。”
“嗯。”
“那你应该离我远一点。”他的声音很轻,“我是妖。你是神女。神女和妖站在一起,会被世人说的。”
虞昭昭没有松开手。
“我不管世人怎么说。”
季珩沉默了。他侧过头看她,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虞昭昭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极淡的金色。
“昭昭,”他说,“我怕我有一天,会认不出你。”
虞昭昭握紧了他的手。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虞昭昭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足够重的词,“因为我会一直喊你,喊到你认出我为止。”
季珩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她看不懂那距离感从何而来,只是莫名觉得难过。
“季珩,”她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季珩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没有。”
他在说谎。
季珩的心魔,是在三天后开始失控的。
那天夜里,虞昭昭正在房间里画符。符纸铺了满桌,她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勾勒那些繁复的纹路。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虞昭昭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侧耳听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她低下头,继续画。
又过了片刻,房门被猛地推开。虞昭昭抬起头。苏锦书站在门口,衣袍上沾着灰尘,头发有些散乱。
“昭昭师妹,”他的声音很稳,“跟我来。季珩出事了。”
虞昭昭赶到后山练功坪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片混乱。弟子们围成了一圈,中间空出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一个人影孤零零地站着,周围的人手持法器,剑尖指向他,神色中掺杂着惊惧和犹疑。
虞昭昭拨开人群挤进去。
季珩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是清冷和克制,而是翻涌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狂暴、混乱,以及某种像是被撕裂了却还在挣扎的痛楚。
他的瞳孔边缘泛着一圈金色。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握住什么,又像是随时会松开。
“季珩!”虞昭昭喊道。
他的目光转向她。那双眼睛在看到她之后,有了片刻的清明。
“昭昭……”他的声音很哑,“走……你走。”
“我不走。”虞昭昭往前走了一步。
“走!”季珩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从胸腔深处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我控制不住……会伤到你……”
虞昭昭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到他面前。
“你不会伤到我。”她说,“你认得出我。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季珩看着她,目光剧烈地摇晃着。像是有一只手在他体内拼命拽着他往回拉,又有一只手在将他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推。
“昭昭……”他重复了她的名字,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带我回来……”
虞昭昭伸手抱住了他。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像是要用自己的温度和存在,替他把那些正在吞噬他的东西挡在外面。
季珩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灼伤了。
然后他慢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将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他的手抬起来,搭在她背上。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弟子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剑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长老们赶到了,大长老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虞昭昭身上,又落在季珩身上。苏锦书站在大长老身旁,神色晦暗不明。
大长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像压着一块石头:“神女,此事非同小可。季珩心魔已动,恐伤及同门。逍遥宗不能留他了。”
虞昭昭没有回头。
“他是我的人。我会负责。”
“你怎么负责?”二长老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的妖魔之气越来越重,若有一天完全失控,谁能拦得住他?”
虞昭昭轻轻松开季珩,转过身看着他。他低下头,像是听懂了那些话的内容,她抬手抹去他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血丝,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我能。”
空气安静了一瞬。虞昭昭的目光从长老们身上扫过,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会找到办法。在那之前,谁都不许动他。”
没有人立刻回答。大长老看着虞昭昭,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弟子们散去。人群慢慢散开了,像潮水退去,露出水底沉默的礁石。
虞昭昭牵着季珩的手,将他带回了他的房间。
季珩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虞昭昭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季珩,看着我。”
他慢慢地抬起眼。那圈金色淡了一些,但他瞳孔深处那颗火星还在。
“你刚才认出我了。”虞昭昭说,“你能认出我,说明你还记得我。”
季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昭昭,我怕……总有一天,我会连你的名字都忘了。”
虞昭昭握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
季珩没有回答。但他反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夜里,虞昭昭躺在自己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肥啾的心核碎片在她掌心里温温地跳着。
“肥啾。”她轻声唤道。
“嗯。”
“你以前说过,这个世界有bug。”
肥啾沉默了一下。
“是的。和原来应该发展的轨迹不一样了。”
虞昭昭睁开了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帐顶。
“那你知不知道,原来的轨迹是什么样子的?”
肥啾没有立刻回答。
“宿主,”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
又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我看到的碎片里,有一些画面。”肥啾像是不太想说出来,但又不得不说出来。
“在原来的轨迹里,季珩最后死了。逍遥宗灭了,他也灭了。你选择了离开。”
虞昭昭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离开?”
“嗯。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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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你都选择了离开。每一次,他都是一个人。”肥啾的声音顿了顿,“宿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我只知道——你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相同的选择了。”
虞昭昭坐了起来。黑暗中,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你说‘每一次’——是什么意思?”
肥啾没有回答。但虞昭昭已经猜到了。
轮回。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bug,那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走过很多遍了。每一次,都走向同一个结局。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肥啾,那些碎片你能让我看到吗?”
“宿主——”
“让我看到。”虞昭昭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知道。”
一团微弱的光从虞昭昭的心口处缓缓浮起,在她面前展开,像一幅徐徐摊开的画卷。
画面很模糊。
她看到了很多很多个虞昭昭,在不同的时空里、不同的处境中、不同的选择下,走向同一条路。
画面里,季珩被铁链锁在诛魔台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憎恶和恐惧。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江映雪站在她身边,孟安时站在她身后,苏锦书站在更远的地方。没有人替他说话,没有人走上前去。
画面转换。季珩跪在血泊里,身上全是伤口,数不清有多少道。他低着头,头发散落在脸前,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一个人来握住它。
没有人来。
画面再转。季珩站在崖边,长风拂动他的衣袍,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抹释然的笑。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画面碎了。
虞昭昭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那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肥啾的声音很低,“我只看到了这些碎片。但是宿主那些画面里,没有一个‘你’选择了留下来。”
虞昭昭坐在黑暗中,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原来她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选择题。
原来在那些她看不到的轮回中,她已经无数次地路过了他,没有伸手,没有回头,没有留下来。每一次,他都一个人。每一次,他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但她这一次来了。
虞昭昭把手从脸上移开,深吸一口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肥啾,你是说,原来的世界线里,季珩会被众人杀死,也会自己杀死自己。而我会一次次离开,看着悲剧发生,直到某一次我改变选择。是这样吗?”
肥啾沉默片刻:“宿主,你好像已经把所有的剧情补全了。”
“这一世,时间流逝后,季珩会慢慢忘记轮回,但本能的爱我。可他注定要被天道推向既定的结局对吗?”
“一切,都只在你的选择里。”
虞昭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里那道隐隐流动的光。
她是神女了。她继承了神的神力,拥有了改变这一切的力量。她不需要再逃了。
“肥啾。”
“嗯。”
“我不会再离开了。”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隔着无数个轮回,对那个站在诛魔台上没有等到任何人的季珩说的。
“这一次,我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