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那天夜里,虞昭昭坐在屋顶上等神。

    她没有用任何方法去呼唤祂。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偶然吹落的叶子,安静地毫无防备地摊开在月光下。

    她知道祂会来。

    神出现的时候没有声响。只是从虚空中走出来,在虞昭昭身边坐下。

    这次祂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打着补丁,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有几缕垂落在额前。那张普通到过目即忘的那张脸,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但今天,那池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来了。”虞昭昭说,语气像在打招呼。

    “嗯。”神应了一声。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瓦片上,一长一短。

    “吾等不到了。”神开口。

    虞昭昭侧过头看祂。祂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

    “神力在加速消散,比吾预想的快。原本以为还能撑几年,现在看来——”

    祂没有说下去。

    虞昭昭替祂说完了:“撑不了几个月了。”

    神点了点头。

    虞昭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神力给我之后,你会怎样?”

    “消失。”

    虞昭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神侧过头看着她。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有。”祂说,“但吾不想选。”

    神活得太久了。久到所有认识的人都走了,久到连自己是谁都模糊了,久到只剩下一副由神力支撑的空壳。

    祂等了太久,久到祂的朋友已经在轮回中走了不知道多少趟,而祂还在这里,替她守着这个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世间。

    如今,祂终于可以去找她了。

    虞昭昭低下头。

    “那她把神力给你的那一夜,你也是这样坐着的吗?”

    神沉默了一瞬。

    “她坐在月光里,像你一样。”

    夜风吹过屋顶,将两个人的衣袍吹得轻轻晃动。

    “吾将最后的神力给你。”

    神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光从祂掌心里缓缓升起。

    “你准备好了吗?”神问。

    虞昭昭看着那团光,那团承载了神不知道多少年生命的光。

    “准备好了。”

    神将光芒推入她的心口。虞昭昭闭上了眼。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在云端里慢慢下落。

    她能感觉到神的神力在她体内流转。那些曾经被封存的神力慢慢苏醒了,与她原有的神力融合在一起,像两条河终于汇入同一片海。

    她睁开眼,视野变得不一样了。她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山脊,能看清夜风在云海上留下的纹路,能感觉到逍遥宗每一盏灯里跳动的烛火。

    神看着她。

    “你现在是真正的神女了。”

    虞昭昭抬起头,看着神。

    祂的身体正在变淡,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去颜色和轮廓。

    “你要走了吗?”虞昭昭问。

    “嗯。”

    “会……疼吗?”

    神笑了一下。

    “不会。”祂说,“像回家一样。”

    最后一缕光芒消散的时候,虞昭昭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只有风吹过她的指尖,凉凉的,像有人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了。

    她一个人在屋顶上坐了很久。

    ......

    神女降世那天,逍遥宗的晨钟自己响了。

    那口挂在钟楼里八百年的青铜大钟,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自己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嗡鸣。

    钟声传遍了整个逍遥宗。

    弟子们从梦中惊醒,披着衣服跑出来。长老们从静室中走出,面色凝重地看向天空。

    天上有异象。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在逍遥宗最高的那座山峰上。

    整座山像是被点燃了,从山顶到山脚,所有的草木都泛着微微的光,像是有人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注入了细小的流淌不息的星光。

    长老们站在大殿前,看着那片金光,谁都没有说话。

    大长老最先开口,声音有些涩,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神女降世。”

    二长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千年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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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台一直没有动静,为何偏偏是现在?”

    三长老沉默了很久。

    “因为上一任神,走了。”

    没有人再说话。

    神走了,神力需要新的容器。神女降世,意味着有人继承了神的力量。

    “是谁?”二长老问。

    “不知道。”大长老看着那座被金光笼罩的山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金光散去的时候,虞昭昭从屋顶上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逍遥宗。那片金光已经散了,但晨光正在从东边涌来,将整片山峦染成温润的金色。

    她能看到弟子们在广场上聚集,能看到长老们站在大殿前,能看到山门处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她能看到很多很多。

    她抬起手,摊开掌心。一小团光在她掌心里浮现,像一朵刚开的花。

    “宿主。”肥啾的声音从她心口处传来。“你感觉到了吗?”

    虞昭昭点了点头。“感觉到了。”

    她感觉自己体内有很多东西在醒过来。

    不只是力量,还有记忆。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神留给她的,是那些在漫长岁月中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碎片。

    她看到了一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一场很旧的戏。

    她看到了神,站在纯白的虚空中,将一捧光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她看到了很多人,从很久很久以前,从神女台第一次亮起的时候,一直到现在。

    虞昭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们知道我了。”她轻声说,目光落在大殿前那群长老身上。

    大长老忽然抬起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隔着整个山头,隔着晨雾和距离,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屋顶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宿主,”肥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要下去吗?”

    虞昭昭知道迟早要面对逍遥宗。

    “再等等。我还没有成为真正的神。”她说。她转身,从屋顶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衣袍被晨风灌满,鼓荡着像一面无声的帆。

    她朝着季珩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