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
连片的楼栋阻隔了直射的阳光，进入之后，能闻到弥散的消毒水气味，微弱却无处不在，也能隐约听到智慧屏上的语音播报。
沈瑶自进入之后，便感觉到凉。
她盯着手机屏，看陈佳和发给她的信息。
七号楼，三层二十五床。
魏恩在那里。
她生疏地顺着指引标识找到地址，刚出电梯，便看到陈佳和等在电梯厅，专门迎她。
“瑶姐！！”
沈瑶下意识直了腰，“嗯”了一声。
小孩儿面对她来，脸上隐约有藏不住的松懈，认为他找到了主心骨，沈瑶惶然散在心口的一股气不得不提聚起来。
她冷静地问：“已经付了多少钱？我转给你……佳和，谢谢你。”
陈佳和推拒不过，如实说先垫付了三万，魏恩有医保，如果费用不够医院会说。
“就是……”
陈佳和看了看沈瑶，脸色为难起来，他微微拦住要去病房床位的沈瑶，说：“瑶姐，我觉得这不是意外事故……我到了现场，看到撞魏哥的是……”
沈瑶果然停住，拧眉看着，等着陈佳和说出人名。
对方说：“是梁成。”
陈佳和近期还撞见沈瑶和梁成对簿公堂，他不可能认错。
沈瑶错愕地确认她没听错，一股寒意袭上身体。
“梁成现在在哪里？是警方这么判断了，还是你觉得？”
沈瑶只想近一步确认，可陈佳和闻言立刻露出难以置信，他不由愤怒道：“前脚魏哥刚因为他偷盗资料，把他送进去呆了一周！后脚他出来没几天，就开车撞魏哥！不是巧合是什么？！”
“你说的没错。”沈瑶点头。
她心中没有被陈佳和误会她袒护别人的委屈，只是问：“他人现在在哪？”
“……在警局，在做笔录。十字路口，魏哥好好等红灯，他突然猛冲过来，我听警方说，他自己承认是开车出了小差……可是瑶姐，真的是这样吗？如果他想杀人！想杀魏哥，他的杀心就单纯被伪装成开小差，就能躲过法律的制裁了吗！？！”
陈佳和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了，愤怒而悲伤地盯着沈瑶控诉。
沈瑶突然问：“他醒过来了吗？”
他下意识以为瑶姐还在袒护梁成，在转移话题，可是陈佳和低头看着沈瑶，突然发现沈瑶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陈佳和：“……抱歉瑶姐，我忘了我两的信息不太同步，我……魏哥还没醒呢，上了吸氧和心电监护，他一开始太痛了，在ICU里打了镇静剂，医生说大概三五天后醒来。”
“……是吗？”沈瑶开始往二十五床走。
陈佳和跟上，挠了挠头，轻声说：“我不是故意的，瑶姐，我提梁成，是因为想说他那车没有保险……他开了辆二手车，没上保。所以虽然警方判他全责，但梁成拿不出钱，我们这边需要先垫付的。”
“垫付多少？”沈瑶问。
“不清楚，但魏哥身体上有很大面积的烧伤，光涉及植皮就……二三十万吧，周云依把魏哥的卡拿来了，但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密码。”
信息量太大，沈瑶甚至都不知道先梳理，还是先缓解听到“周云依”这名字的烦躁情绪。
原来陈佳和一开始说的“我们”，是他和周云依。
她也在这里。
沈瑶想了想，选择先问周云依现在在哪，他们走到了病房门前，门是开的。
沈瑶看到了里面的情况，她的问话终止了。
单人病房里，周云依正拿着棉签，沾着一次性纸杯里的温水，细心给魏恩的嘴唇润湿。
陈佳和也看到了，他飞快看了眼沈瑶的脸色，一时不知如何。
沈瑶先开口：“卡拿来就行，我知道密码。”
这话是对陈佳和说的，但门口的动静引起了周云依的注意，她抬头去看，看到沈瑶站在门口，一时愣怔，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喊了声“瑶姐”。
“魏哥还在昏迷，护士说这几天给他鼻饲打营养液，所以进不了食，让我隔空用湿棉签给他润润嘴。”周云依很快解释，看到沈瑶的冷脸，竟然想起之前沈瑶去公司时那种张扬的模样。
“谢谢你。”沈瑶对她笑了笑。
她目光转向床上那人。
医院标准的蓝条纹被子盖在魏恩身上，他头上被放置了吸氧、鼻饲，身体上被插了导尿管，还有几根指头粗的透明管子，里面鲜红的血液缓缓流动，床边那台心电监护仪上各色线条波动，心口、胳膊、手指都被监护所需的电线缠住。
输液架上有很多瓶水，大小不一，他的鼻饲管连着一瓶营养液。
他很安静躺在床上，活生生的人，原来也可以是一面板数据。
沈瑶透过里面雾气的呼吸面罩，看着魏恩被遮掩的面庞。
额头都碰出血了啊，眉毛都被划伤了，腿也吊着绷带，真惨。
她下意识这么想，看到魏恩被绑在床栏上的手，他指甲缝里还有未清洗的血迹，又下意识想给他擦干净。
“瑶姐，这是银行卡，还有魏哥的医保卡。”周云依将卡递给她。
沈瑶接过又道谢，认真观察周云依，她脸色苍白，残存着受到惊心动魄的剧烈害怕后的疲累。
她辨认得出周云依对魏恩超越下属的关心，但此刻也佩服对方不越雷池半步。
如魏恩曾经所说，周云依确实很优秀，她即便情绪再如何，也会按照规定流程将事情办的漂亮。
沈瑶握着拿两张卡，觉得它们隐隐发烫，她收好后，又再次真诚地对周云依道谢。
“云依，多谢你。”见对方连声摆手，沈瑶继续说，“此刻，我想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也只能是你才办得到。”
“瑶姐。”周云依的声音也郑重起来。
沈瑶：“他最在乎公司了，现在人躺在这里，公司的许多业务办不下来，我恳请你帮他。还有……前些天关于泄露资料的那事，不知道有没有有心人趁这时候大做文章，希望你能够重视。“
周云依听明白她的意思，点头：“我会的。”
“谢谢你，云依。”
周云依扯起点笑意，说：“不用谢瑶姐，我应该做的。魏哥现在各项体征都正常，过几天就能醒过来了，你别太担心。那……我先走了啊，我回公司。”
沈瑶点头，关照了声“路上小心”，忍不住把目光重新投向魏恩。
周云依看到了，她走出病房，按下电梯厅的下行键。
又是这句……
又是“云依，谢谢”，瑶姐真的和魏哥一模一样。
周云依眼里泛了点酸意，又很快压下去，电梯上来门开，她提起精神走进去，准备在公司继续打一场持久战。
病房里。
沈瑶将毛巾浸了温水，拧干，沉默着为魏恩擦去手指上的血迹。
他现在一动不动，只有轻微的呼吸，倒是乖得很。沈瑶心想。
陈佳和坐在陪护椅上，交叠双手看着沈瑶动作，他发现瑶姐很细心，也很仔细地照顾魏哥，先前还以为两人将要离婚便恨如仇人，他还想过要是瑶姐拍拍衣服走人，他得赶忙请护工照顾魏哥。
现在……先缓一缓。
陈佳和想起另一件事，他看了看沈瑶的脸色，觉得尚可，便说：“瑶姐，如果梁成只是被判驾驶不当，只有经济处罚，怎么办？”
他哥是律师，近期接手了沈瑶与梁成的公司案件，听他哥说，梁成根本没有经济能力，他出钱对那家公司的出资，还是用了在老家的拆迁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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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梁成名下无房无车，别说承担赔偿魏恩的高额医疗费了，连与沈瑶的股份公司出资额都赔不起。
他不是关心梁成，他是怕虱子多了不愁痒，梁成估计要打定主意当个老赖了。
可是陈佳和觉得，让梁成当老赖，便宜了他！
沈瑶为魏恩擦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和梁成那边的官司已经在打，她这次什么都不怕。原先，本就是想最后补偿梁成什么，毕竟断交要断得心安理得，但梁成妄图坑她的全部钱财，那两人就撕破脸。
沈瑶知道陈佳和说的没错，老赖可耻，可老赖又能活得好好的，别人拿他没办法。
这世上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她知道梁成是想毁了魏恩一辈子，可惜魏恩活下来了。
他为什么那么恨魏恩？嫉妒？怨恨？
沈瑶凝着闭目深睡的魏恩，叹了口气：“佳和，我不懂这些的……我不太懂。”
不太懂如果梁成的罪行不能达到一枪了事，她该怎么做，沈瑶听着仪器的接连滴声，感到无力与疲惫。
“靠！！”陈佳和重重呼了口气，暗中捏紧了拳头，“我不问你这些了瑶姐，我自有办法！”
“什么？”沈瑶抬头。
“如果梁成当定老赖，他以为他那三两个混混兄弟能帮他什么？他有我也有，到时候我喊人往死里整他，定性成私下斗殴，看谁玩的过谁！”
沈瑶叹气，“真是意气用事。”
几息之后，见陈佳和还是面色愤愤，沈瑶出声道：“佳崽，不要这样。梁成一定会受到惩罚，如今只是时间问题，我们等等……我想现在先顾着他。”
陈佳和垂着脑袋应了声“哦”。
快到晚上，他起身去医院食堂打饭，留沈瑶一人陪着魏恩，临走前想起什么，从口袋中掏出手机递给沈瑶。
黑框手机的边角几乎全被磨损，屏幕也碎了。
“给，瑶姐，这是魏哥手机。”
他离开了，沈瑶静静坐在床边，无声看着窗外渐红的晚霞。
“叮咚——”她卧在手中的手机屏幕亮了。
沈瑶起先以为是魏恩的合作伙伴，低头去看时才看到锁屏界面弹出的人名，魏恩给她的标注是“瑶瑶妈”。
对方发来的是一条语音。
沈瑶沉默了几秒，心想不稀奇，她妈来这里主要就因为魏恩一直没回复寿宴安排，她住在宾馆里有手有脚，自然会联系魏恩。
只是本来沈瑶今天打算去宾馆，准备坦白一切，说服她妈以后不要再联系他的。
她知道魏恩的锁屏，是两人生日的月份组合。
试了下，手机果然解锁了，看来魏恩还没来得及改。
沈瑶的目光落到了弹出来的微信聊天框中。
她点开，熟悉的声音带着略微讨好的笑意，传了出来。
“魏恩呐……妈当时听你那太吵，估计你太忙了，没好意思打扰你，你现在有空了吗？”
沈瑶：“……”
什么？？
这又是一条信息不明的语音，难道她妈和魏恩在之前还有联系吗？
沈瑶凝神，发现语音的上方果然有一个通话记录，只有短短三分多点。
时间是……魏恩发生车祸的那刻。
沈瑶身上的皮肤一寸寸打了寒颤，病房里除了仪器响声其他都很安静，她也格外冷静。
魏恩的手机是有用的，功能运行正常，如果当时他们正在通话，他都被撞成那样了，怎么还会挂电话？
只能是她妈那里先挂断电话了。
沈瑶的胸口又闷堵起来，很用力喘了几口气。
她用魏恩的手机，也回了条语音给对方，语气冰冷嘲讽。
“别假惺惺，自己打车过来，市一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