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延寿在一干残兵败将的死命拼杀掩护下，犹如丧家之犬般遁入了辽东苍莽的深山之中。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原本华丽的耨萨战甲满是泥泞与划痕，发髻凌乱，双目赤红。
周遭的残军更是惨不忍睹，哀嚎声、粗重的喘息声在这幽暗的山林中此起彼伏，宛如百鬼夜行。
“耨萨，唐军并未入山深追！”副将禀告道。
高延寿猛地靠在一截枯死的老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李世民到底还是托大了！这辽东山脉地形险恶，他大唐的铁骑再厉害，进了这深山老林也施展不开！”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迅速盘算着。
虽然十五万大军在驻跸山下折损大半，但他手中收拢的残兵，加上高惠真手下的人马，依旧还有三万余众。
只要能在这深山中据险固守，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步步为营，同唐军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未尝不能拖到辽东严冬降临。
一旦大雪封山，唐军粮草不济，必然退兵！
“传我将令！”高延寿猛地站直身子，试图重振主帅的威严，“全军向南谷口收缩！只要过了那三座木索桥，凭借天险，我们便能卡死唐军的咽喉！让他们在山外喝西北风去！”
然而，高延寿还没等笑出来，便被一声通报弄破防了。
“报——！耨萨！南谷口的桥……桥没了！”
前去探路的斥候满脸皆是见鬼般的绝望：“全毁了！连通山外的所有桥梁、栈道，全被唐军提前斩断、烧毁了！对岸还有唐军重兵把守，打的……打的是长孙无忌的旗号！”
高延寿只觉五雷轰顶，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泥泞之中。
这不是给他们留了逃生的后路，把他们当成了不折不扣的瓮中之鳖！
“事到如今……还要坚持吗？”南部耨萨高惠真满身血污地走近，眼神空洞得可怕。
高延寿环顾四周。
三万多名高句丽和靺鞨士兵，此刻正用极其绝望的目光看着他。
没有粮草，没有退路，再打下去，不过是给这座无名荒山多添三万具白骨罢了。
高延寿闭上双眼，两行屈辱的浊泪滑落，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认命的叹息：“降了吧……我们，打不起这仗了。”
……
贞观十九年，六月二十三日。
高延寿与高惠真褪去了所有的甲胄，泥首膝行，领着高句丽、靺鞨残兵总计三万六千八百人，浩浩荡荡、乌压压地跪伏在辕门之外。
近四万人的庞大降阵，竟是死寂一片，唯有微风拂过大唐龙旗猎猎作响的声音。
李世民金甲在身，立马于高处，俯视着这群败军之将。
在他的身侧，停着一辆装饰极其考究、内垫雪白狐裘的轻车。
李承乾掀开帘子，开始上情绪价值了。
“父皇神威天纵，雷霆一击便令敌寇望风披靡。儿臣看着这万邦臣服之景，只觉父皇之光辉，日月亦当黯然失色。”
这话听得李世民通体舒坦，连日来的征战疲惫一扫而空。
“高明，今日风大，你快把大氅裹紧些。也怪朕不好，今日这等盛况，朕太想和你一同见证了。”
说罢，为了不让李承乾多等，李世民策马向前，接受了高延寿等人的降表。
随着这三万六千八百人的彻底投降，渊盖苏文倾尽国力、精心筹划的十五万救援大军，宣告全军覆没，彻底灰飞烟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伴随着大唐铁骑那不可战胜的恐怖威名，迅速席卷了整个辽东大地。
高句丽举国震骇。
驻跸山大捷的余威，比任何攻城锤都要好用。
距离安市城不远的后黄城、银城，其守军将领在听闻十五万大军灰飞烟灭的噩耗后，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敢生出，当夜便带着残部弃城而逃。
不仅是军队，周边的百姓也唯恐避之不及，拖家带口逃入深山老林。
短短数日之间，以安市城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区域，生生被大唐的赫赫威名震慑成了一片毫无人烟的无人区。
……
风卷黄沙，落日余晖将辽东的大地染成一片血红。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并未因周遭城池的望风而降而显得过于轻松。
相反，伴随着一张巨大的辽东军事羊皮地图被缓缓铺开，帐内的空气瞬间凝重了起来。
“殿下，药熬好了，您趁热喝。”高邈小心翼翼地端上一个玉碗。
李承乾极其嫌弃地瞥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汁，微微蹙了蹙眉，却还是极其无奈端起来一饮而尽，随后接过长孙无忌递来的蜜饯含在口中。
“舅舅，诸位将军。”
李承乾轻咬着蜜饯，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那孤零零的一个红点上，声音清冽。
“如今后黄、银城皆已自拔，数百里无复人烟。这安市城已然彻底暴露在我大唐兵锋之下，成了一座毫无外援的孤岛。为何父皇与诸位，反倒愁眉不展？”
作为现代历史系研究生，他其实很明白。
但他此刻是李承乾，他需要用这种求教的方式把舞台交给李世民。
“高明，你有所不知。大军作战，最忌轻敌冒进。安市城虽已成孤岛，但绝非一戳即破的纸老虎。”
李世民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安市城的位置上。
“强攻安市，必会伤亡惨重，费时费力。”李世民话锋一转，手指突然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安市，直指其后方，“朕意已决，兵行险招——绕过安市。”
“建安城兵力薄弱，且粮草极度匮乏。我军出其不意，直取建安！只要建安一破，安市城便彻底成了无根之木，不攻自破！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不可！”
李世勣豁然出列，大步上前，直指沙盘上的辽东城。
“陛下！此计万万不可行！”
“我大唐十数万大军的粮草、辎重，此刻尽数囤积在辽东城！安市城虽是孤岛，但城中尚有数万精锐守军。”
“若我大军越过安市直取建安，安市城主绝非平庸之辈，他必定会伺机杀出，出兵切断我军后方的粮道！陛下，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若粮道被断，我十几万大唐儿郎在这冰天雪地里就是死路一条啊！”
李世民眉头一拧：“兵贵神速！待安市反应过来，朕早已踏平建安！若凡事皆要求稳，岂不错失战机？”
“战机再好，也大不过全军覆没的风险！”李世勣亦是寸步不让，作为三朝老将，他打过的硬仗不比皇帝少，“臣主张必须稳扎稳打，先克安市，再取建安！这是兵家正道，绝不可行险！”
眼看着针尖对麦芒，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炸开，帐内其余将领皆是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这两尊大神。
“父皇，英国公，莫要动怒。”
李承乾走到李世勣身边，极其自然地轻轻扶了一下李世勣的手臂，温言道：“英国公老成谋国，字字句句皆是为我大唐十万将士的性命考量，这份稳重与忠心，高明敬佩万分。”
被太子这般和风细雨地一安抚，李世勣满腔的怒火顿时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老将军神色一缓，连忙拱手：“殿下言重了，老臣也是急于军情……”
安抚完老将，李承乾这才转过身，走向面色稍霁的李世民。
李承乾亲手端起案上的参茶，递到李世民嘴边：“父皇的奇袭之策，犹如天马行空，确实是直击要害的绝妙神来之笔。若换做旁人，定然防不胜防。只是……”
“只是儿臣愚钝，私心想着，这辽东气候诡谲，若是强攻建安未能速决，而安市又在背后虎视眈眈，父皇昔日便教导儿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父皇安危，重于泰山。”
“你这孩子……”李世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李承乾的手背，“难为你身子不适，还要为朕操心。”
“罢了。茂公所言乃万全之策，朕的大军，不能冒断粮之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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