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暮手托玉盘沿着盘旋的楼梯向上走,时不时还要避开两侧来往的侍从。
这里与楼下不同,地上铺着缠金的地毯,处处镶金嵌玉,透着奢华。两侧隔出一间间独立包厢,门帘厚重。她能感觉到里面立着不少气息深厚的修士。
方才她本紧紧跟在方行身后,可靠近这处阁楼后,层层人影将视线阻断。她再一定神,少年身影便不见了。
温暮打晕一个侍从,换上她的衣服。然后用方行给她的匕首划破手指,以血为祭,引他的残留气息设下追踪阵。可惜她如今实力不济,若是距离太远,便无法发挥追踪阵的效用。她一路走一路试探,终于确定他正身处此阁楼二层的一处包厢。
还好只是二层。温暮仰头望去,剩余的旋梯层层向上,隐在缭绕的轻烟中,约莫还有三四层。她心头微沉,希望不要遇上个厉害人物。
她学着方才观察到的动作,抬手轻叩包厢:“五号厢,茶点到了。”
有守卫掀帘走出来。温暮脑中已经演练好了接下来的动作。她故意松手,这玉盘上的茶壶便会咣当向前砸在包厢名贵的地毯上,茶水弄脏毯面,她就连忙进去告罪。如果顺利的话,便可一窥里面情况。
可那守卫竟侧身,伸出手:“公子有请。”
温暮无言。情况太过顺利,也不是什么好事。方行应是因为某些事情被抓到这里来,连带着她也早被纳入观察范围。
她顺着守卫掀开的帘子走进去。室内暖意如春,香烟袅袅。
墨忱身着缀满珠玉的月白绸缎长袍,衣襟处绣着繁复的纹路,外罩墨蓝的流云纱。他生得极为俊美,眼尾轻佻,神色慵懒。此刻,正倚在软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是来找他的?”
方行此时被两人制在一旁,跪在地上。见温暮来,直起上身猛地挣扎几下,却口不能言。
“他犯了什么错?”温暮只看着面前含笑的人。
墨忱面露遗憾:“他要抢走我的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寻到的。你说我该怎么办?”
温暮这才看向方行,却见他右侧站着的是方才在走廊喊住他们的人,心中疑惑。以墨家的地位,不应该在这里。
她问道:“他的实力与你们相比实在不值一提,是如何抢的。如果造成了什么损失,该如何赔偿,你说个数字。”
墨忱折扇一合,起身坐到桌案前,语气散漫道:“看完这场再说。”
温暮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喝彩声,垂眼看向台下,瞳孔微缩。
宽阔的擂台上站着两个人。左边一人身着粗布青衣长袍,眉目沉寂,肩背笔直,手持一柄桃木剑。右边那人身形魁梧,整个人透着凶戾之气,双手握着弯刀,眼神如饿兽般盯着对方。
他们说的“货”竟是这个意思!这就是他们说的忘忧台。温暮猛地看向方行,见他膝行几步,双眼通红。
管事扮作判官站在台上,扯着嗓子喊道:“今日,方水对阵王更!先落下台者负,生死有命!诸位看官,押定离手!”
王更抢先出手,飞身跃起,抡起双刀扫过一股劲风。方水错身闪避,剑身贴着刀脊而过,轻巧卸掉千钧力道。
见这一刀劈空,王更运转灵力。下一秒,数十把透明的巨刀虚影带着断山之势,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方水劈去。刀光细密,封死了方水周围所有路。
他提剑格挡,手腕反转振动,撕开一个缝隙,身形便如惊鸿掠影般闪了出去,但还是慢了半息。那巨刀的灵光随着鲜血化开,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尘烟散去,方水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咳了两口血,半跪在坑洞旁边。
对方一上来就全是杀招,方水很不适应。他性子中缺少攻击性,又很少与人你死我活地交锋。但他习惯为一切可能提前做好准备。
王更不想给他反应的机会,刀光又结成网,铺天盖地袭来。方水步伐灵活地在擂台的边缘翻滚躲闪,每次都极险,稍慢半刻便会被拦腰斩断。
稍稍喘息后,方水将灵气敛于掌心,一时间,他手中的桃木剑光芒大盛。与刀光碰撞时,激荡出紊乱的气流。
王更阴阳怪气地笑了,飞身欲终结这场比赛。却发现脚下如生了根,无法动弹,再看周围,无数剑气凝实,将自己困于狭小的空间中。
他笑容凝固在脸上,眼见周身剑阵不知什么时候大成,密不透风地锁定了他的气机。
桃木剑嗡鸣,已疾至身前。王更被这锋利的剑势冲击,整个人直直坠下擂台。
方行见哥哥还好端端的,心头一松,劫后余生般跌坐在地上。
留在擂台上的人,一身粗布衣裳早已被鲜血浸透,握剑的手垂在身侧,不住地颤抖。被击至台下的人,满眼不甘与愤恨,伸着手想要爬回去。
楼下看台挤满了人,或拍着桌案狂笑举杯,或面色铁青地咒骂。
温暮轻轻闭眼。
耳边传来冷漠的笑声:“瞧瞧,这些人只在乎自己的输赢,对他人没有半分怜悯动容。”
温暮看着墨忱,眼神中有轻鄙:“是谁将他们圈在一起困兽相斗,让他们走向了对立面。是你设的规则迫得他们如此,却还要高高在上地嘲讽。你真是个无趣的人。”
墨忱摩挲茶盏的指尖微顿,笑意浅了几分,眼底漫上危险的暗芒。
无趣的人......曾经也有个人这样说过。
他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少女。眉眼只有五六分相似,可那令人讨厌的神态和语气真是像。他方才在阁楼上远远瞧着,就觉得像极了。
可他们都说她已经死了。是她最宠爱的师弟亲眼看到,不会作假。
“他欠了我的银子,只能自愿以身抵债,这很公平。”他眼神无辜,摆摆手笑道:“想要放他走,也要有相应的代价。”
温暮漠然道:“我有什么选择?”话音未落,她看到方行冲她疯狂摇头。
墨忱甩起宽大的袖口,随手取过桌案上一张素笺,笔尖沾墨,写了几行字后便卷起塞进竹筒中。闻泽会意,上前取过递给温暮。
“方水可以走了。七日内,你独自过来告诉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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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门走出来时,温暮才知道此处名为锁仙阁。真是好大的口气,不过想到它主人的样子,倒也合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墨家主的小儿子,与他哥哥的性子真是相差甚远。
温暮拍拍方行的肩膀,见他垂着头,整个人颓着,便安慰道:“我特意错开了时间,你哥哥不会发现你来过的。”
方行的肩膀一抽一抽,抬眼时眼眶蓄着水:“谁让你帮我们了!”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难听,他尾音发虚,满目自厌。
温暮知他在故意放狠话,摸摸他的脑袋:“这不只是你们两个的事,也不该由你这个小孩子操心。你就不要管这么多了。”
方行脸颊烧起来,下意识想说自己不是个小孩子。但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话哽在喉头。
又听温暮在耳边道:“不必担心我,我背后有人。”
“真的吗?是谁。”方行泪意止住,半信半疑。
“不告诉你。”温暮语气神秘,边说边抬步往街上闲逛。“我还有事,先送你出去。”
方行连忙跟上温暮的脚步:“我要跟你一起。”
温暮点点头:“也可以,我就是想买点东西。”
鬼市光线昏暗,街道两侧高挂着歪歪扭扭的灯笼,底下挤着不少简陋的小摊。有个招牌还算好的,多是一张桌子、一块破布,瓶瓶罐罐地往上摆就算完事。虽与隔壁商行金碧辉煌的阁楼不能比,但胜在便宜。
她在一个摊位前驻足,歪头端详着桌上一个个小瓷瓶。
摊主是个白须老头,听见有人来,慢吞吞地睁开眼道“包蓝纸的一瓶20灵石,包黄纸50灵石,包红纸要100灵石。”
“这么贵。”温暮皱眉,放下手中的瓶子。“多买几份,能便宜点吗。”
老头眼睛瞪大,胡子乱飞:“这可是我亲手炼制的,不仅效用强,杂质还少。你若去了别家,将来不小心灵气爆体,走火入魔,可不要后悔。
温暮俯身嗅了嗅,品质的确很好。她挑出两瓶红纸的补灵丹,还有几瓶便宜的蓝纸丹药,推给老头,随口问道:“我下来前,见城中人很多,还有许多修士。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我也想去凑凑热闹。”
老头打着算盘,斜眼看她:“今日可是凡界的祈灯节。每年这时候,咱们头顶上的华陵城万灯齐放,整片天跟被点燃了一样。不只是华陵,还有长乐地界的另外两座城,每个镇子都有庆典。西州的百姓啊,修士啊,都会来看。”
温暮笑道:“您也打算去看看?”
“人多生事端。”他瞟了一眼侧方。“看你也是个识货的,不知道能不能认得出那几人来自何处。他们会大老远跑这来,可不常见。”
温暮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刚从身后走过去的人,皆用宽大的兜帽遮着脸。虽然他们换了寻常装束,手中没有法器,但修炼的功法还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
温暮闻出了极淡的醉魂引香气,是北境合欢宗的人。
连他们都来凑热闹的大事,元隐必然不会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