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周叙临看着程知簌的眼睛,喉结滚动,几乎要点头。

    他想说,我一直在关注你,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他还想说,我知道你是在赌气,可我是真的很想你。

    可这话他拿什么身份来说呢?发小?朋友?又或者是……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人总是拥有幻想的天真,却缺乏求是的勇气。

    ……

    他们终究是没能继续说几句好话。

    因为酒巡来了电话。

    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他会打电话过来一点都不奇怪。

    程知簌抬头,想说“我走了”,但最终只是蠕动嘴唇,深深看了周叙临一眼,什么都没说。

    可看着他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程知簌在这一瞬间很渴望他能说些什么。

    说希望她不要再躲着他也好,说我们以后常联系也好,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但是周叙临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小羊就那样被牧羊人拴在围栏旁,孤零零地承受着大雨倾盆,将自己浇湿,凉得彻底。

    也许用“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这句歌词来形容他们两个并不恰当。

    但这确实也是他们两人关系的真实写照。

    他们太要强,自尊心太重,争锋相对的时候也只是想着如河说服对方,在对方败下阵来后获得莫大的快|感。

    这么多年来,她也只能从这方面获得满足。

    真悲哀啊。程知簌想,她只能在另一个人的诚服中享受愉悦。

    就像行星只能围绕着恒星,仅有的一点光和热都需要恒星的施舍。

    她无数次忍不住幻想,如果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呢?如果她能像对姐姐一样对周叙临呢?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朋友不是朋友,敌人不是敌人。

    ……

    程知簌接通语音,话是对那边的酒巡说的,眼睛却还是定定看着周叙临。

    “上了个厕所,马上来。”

    她眼底没什么情绪,挂断电话转身就走。

    “程知簌!”周叙临在后面喊她,迫切地抓住她的手:“你去哪?”

    程知簌向来果决,奉行有话说话,有事做事的原则。最讨厌闭嘴装闷葫芦的。

    “你有完没完。”她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你拉我出来到底要做什么?”

    周叙临没接话。

    他看她的目光沉沉,像四月里怎么也散不开的乌云。

    程知簌被他看得心底发毛,莫名生出一股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事一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躲什么?”周叙临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精准踩在了程知簌心底那根名“心虚”的神经上。

    其实程知簌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一切的可能。

    她气恼于周叙临的踌躇,却忽略了自己和他本就是一路人。

    朋友之所以会成为朋友是因为彼此吸引,敌人之所以成为敌人亦是彼此吸引。

    正因为是同路人,才会互相吸引,无论最后是成为朋友还是变为对手。

    所以她矢口否认:“我没有。”

    但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下意识说出的话才叫真心。

    “没有?”

    周叙临往前一步,程知簌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边。

    “没有?”周叙临重复咀嚼这两个字,“一年前瞒着所有人出国,现在回国也不说一声。”

    他的目光重重砸下来:“程知簌,你是不是对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程知簌皱眉:“你不要偷换概念,这是一回事吗?我出国是为了打职业,我回国是为了梦想。”

    她总是想当然地将周围人看轻,端起高高的架子,认为周叙临在她面前是一只没有棱角的羊,只知道披着狼皮招摇撞骗。

    但她何曾会知道自己在周叙临面前也不过是一只胎毛都还未褪|去的小熊,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却不知蜂蜜与毒药本就是一体的。

    周叙临突然被她的话逗笑了。

    不是那种嘲弄的、鄙夷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开怀。

    但他很快又收回脸上的表情,换上另一幅面孔:“梦想?你的梦想,就是去常年B组垫底的West?”

    联赛一年共有两次,分为春季赛与夏季赛。

    常规赛队伍分SAB三组争夺季后赛名额,最终决出联赛总冠军与FMVP。

    而B组是没有季后赛资格的,没几个胜场的West战队有时甚至连常规赛第三轮都打不了。

    哪个选手不想去一个成绩优秀的战队?也不怪周叙临会这么说。

    但程知簌没得选。

    她并不意外周叙临知道转会的事:“不然呢?去你的TwJing?”

    “对啊。”

    程知簌被周叙临的理直气壮逗笑:“是去二队还是K甲?”

    她顿了顿:“又或者……青训营?”

    “你连首发都不敢说吗?”

    程知簌想也不想:“不可能的。”

    “我可以帮你。”

    “你?”程知簌指自己的胸口,做出夸张的姿态:“帮、我?”

    她觉得周叙临可太天真了:“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学会了俱乐部那洗脑的一套。”

    “我还以为你在TwJing这么‘高级’的俱乐部会学点什么特别的技能能,原来还是被他们同化了,净学点这种恶心人的话。”

    程知簌瞪大眼睛,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她此时还能维持着嘲讽的表情,一股脑将话砸到周叙临身上。

    不过几秒,她就发觉事情似乎从她意想不到的方向走了。

    “程知簌,你就是个孬种。”

    “什么?”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说服自己Dawn很好吗?”

    “放屁!”程知簌怒目圆视,“我这话是对你说的!”

    “你扪心自问,到底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

    “我当然——”

    周叙临这些年变了不少,曾经的稚气褪|去,锐气丝毫不减。

    配上愈长愈分明的下颚线,威势更甚。

    他的眼睛很亮,像玻璃珠一样漂亮,定定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不会觉得他会说什么恼人的话。

    周叙临打断她:“程知簌,你可一点没变。”

    程知簌愣住。

    “懦弱、无用,一旦遇到一点挫折就只想着逃避,只会说不可能。”

    周叙临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既然觉得什么都不可能,什么都不敢,那还回国干什么呢?还回KPL干什么呢?”

    他顶着程知簌一点点变得惨白的脸色,用那种最恶劣、最怨毒的话语去诅咒一个只有十九岁的、正是当打之年的职业选手:“就你这样还想拿冠军?做梦吧。”

    程知簌第一时间没说话。

    第二时间,她正过身,也学着周叙临的样子往前一步,伸出右手轻抚他的左脸,从下颚线至眉骨、鼻梁,最后回归脸颊。

    这么好的一张脸,配上这样一张嘴怪可惜的。

    “啪——”

    第三时间,面无表情的程知簌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清脆,在无人的走廊变得格外清晰。

    周叙临的脸已经歪过一边,颧骨处的红印很快蔓延开来。

    他今天化了妆,饶是再服帖的粉底液在这一巴掌下也承受不住。

    斑驳的底妆配上微红的脸看起来竟有些凌虐美。

    程知簌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的头发很乱没规律,额头也有细碎的汗珠。

    但她没心思想那么多。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那个巴掌是自己打的。

    可手心酥麻的感觉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认识十九年以来,他们有过比这更激烈的真吵,得到过比这更惨烈的结局。

    可他们没有动过手,从来都没有。

    也没有像今天的周叙临一样指着对方、用彼此最深恶痛绝的话语给对方的人生下定义。

    程知簌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些颤|抖:“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言中伤我。

    你明明知道冠军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的。

    他们在的这个过道是个拐角的尽头,没什么人。

    头顶的灯光是暖黄|色,顺着墙壁蜿蜒滑行,一点一点往肩上爬。

    周叙临的脸白了两分,像是有什么闪了两下,又很快恢复常态。

    在聚光灯下的经验让程知簌有着更加敏锐的直觉。

    她猛地转头,与无人的走廊面面相觑,才觉得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

    周叙临好似感觉不到脸上火辣辣的痛,若无其事地转过脸。

    他说:“程知簌,你打了我。”

    程知簌认为周叙临应该是生气的,应该是羞|耻的,应该是要气得回她一嘴的。

    但他偏偏像个没事人一样,倒显得她像个傻子。

    “我建议你先别说话,”程知簌移开周叙临的目光,“我怕自己忍不住把你掐死。”

    她很少用这么恶劣的语气说话,反而是周叙临说得更多,对象也多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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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游戏中的辅助。

    程知簌在心里为他的辅助们默哀几秒。

    明明是句威胁,但周叙临忽然兴奋了起来:“你生气了?”

    程知簌觉得周叙临简直是个无可理喻的疯子。

    明明被打的是自己的脸,情绪却莫名因此高涨了起来。

    也许在周叙临的认知里,她还是那个因为一点不顺着她的心意就追着他喋喋不休试图把他拉到统一战线的程知簌。

    可时过境迁,即便只是短短的一年时光,故事已延伸出了一条又一条支线。

    从程知簌决定成为职业选手那天开始,她的个人情感就已经与电子竞技牢牢绑定在一起。

    甩不掉,割不开。

    ……

    程知簌与周叙临两人一前一后从小门回了宴会厅。

    索性此时众人都在交谈聊天,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个角落里的小插曲。

    但这显然是瞒不住莫名其妙被挂了电话的酒巡的。

    “你再晚点回来,我就要出去找你了。”

    程知簌礼貌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橙汁,轻轻抿了一口。

    橙汁的酸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才终于对眼前的场景有了实感。

    酒巡伸出手在程知簌面前晃了晃:“我问你话呢,傻了?”

    程知簌将嘴里的液体咽下,才慢慢回他:“你要来了,才是真的乱成一锅粥。”

    她和周叙临在来了那么多前辈的今天只是小人物,酒巡要是出来才真的是会惊动所有人。

    一旦发现他们两个在大众眼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站在一起,大家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要是有一两个嘴上把不住门的……

    想到这,程知簌甩甩脑袋,将那种不好的猜测甩出去。

    她也没怎么用力,应该不明显……吧?

    说什么来什么。

    旁边不知是谁惊呼:“降临,你的脸怎么了?看起来很红。”

    程知簌循着声音望过去,却见周叙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别过去,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渗人啊。

    程知簌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面对询问,周叙临倒是很淡定。

    他抬手用指背贴了贴脸,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太阳很好:“刚有只蚊子,打的劲太大了。”

    其实他脸上的红印很淡,在这灯光下并不明显,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程知簌见周叙临一本正经地扯谎,心里没对他帮自己遮掩有什么意外。

    他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才不会承认自己被女生打脸了呢。

    当然,此处的“打”是一个动词。

    “我觉得你很眼熟,也是职业选手吗?”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程知簌的思绪。

    她一边在心里想着早知道就戴个口罩了,一边礼貌地朝来人露出标志性的微笑:“嗨,你是……”

    其实她本来是对联盟众人如数家珍的,但今天的大家都穿得人模狗样又画了体面的妆,与在赛场中的蓬头垢面格格不入,她一时还真没把面前的脸和某个名字划上等号。

    “早就听说你回国啦!只是没机会见,今天终于看到真人了!”

    酒巡挤到二人中间,熟练地充当起解说:“这是冰块,TwJing的中单。”

    他扭头看着冰块:“这是程知簌,凛冬,我们战队的新中单。”

    程知簌的职业ID就是凛冬,只是因为MKL与世界赛都需要用英文ID,所以在赛场才会简化为Winter。

    既然回到了国内,她当然延续凛冬这个ID。

    酒巡在说前半句的时候还没什么,后半句一出,场上几乎大半数人都将目光投到了他们那边。

    程知簌震惊地看着酒巡,满脸问号。

    她用眼神示意他怎么今天就对外说了?不是说好了要找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官宣么?

    酒巡以为她是对他提前公开表示感动,还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肩。

    做完这个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没事,我懂你的意思。”

    程知簌:……

    不,你不懂。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也不能收回,所以她也只能补充一句:“是的,我是程知簌,ID凛冬,微博账号还没通过,所以就没对外说。”

    这意思就是合同签好人也搬基地了。

    冰块一听就来劲了:“好哇,我们基地和你们同小区,簌簌姐你可以经常来找我玩!”

    “簌-簌-姐?”周叙临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还特意在前三个字上加重停顿。

    “才见面就这么熟了?也不问别人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