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零帧起步，何瑛还没反应过来，朱蛛已经弹到了蚊子玩偶身上。
她十根手指扯起玩偶服领口，死命往下拽，嘴里一遍一遍喊着，“还给我！还给我！”
这巨大的声量，直接把屋内屋外的人都吸引过来。
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推开书店大门，有人拐个大弯凑过来看热闹，议论声也逐渐在人群里蔓延起来。
“怎么了？”
“好像是说偷了东西？”
“穿玩偶服的人怎么偷，应该是误会。”
“这妹子怎么还扒人衣服，不至于吧……”
见舆论的风向对朱小姐越发不利，何瑛赶紧上去，从背后抱住朱小姐的腰，废了好大劲，才把她从玩偶身上拽开一点。
“冷静，朱小姐。”
为了不让朱小姐继续捣乱，她一边用力箍住朱小姐胡乱挥舞的手臂，一边尽力安抚道，“这里没有你的吊坠，是不是忘记戴了？落车上或者落小区都有可能的，要不我们回小区再找找。”
可是朱小姐根本不听。
她的眼睛里只有那只蚊子玩偶，死命往前挣扎，手够不着，就用脚踹，力道大得出奇，何瑛都快控制不住她。
但那只蚊子玩偶始终没有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方面因为尴尬，再加上朱小姐实在能折腾，逼得何瑛的额头都冒出汗，她只得凑到朱小姐耳边，把声音压到最低最低。
“说不定妖管局就在附近看着，别暴露了。”
这句话像是一桶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朱小姐总算冷静下来，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目光始终狠狠地扎在玩偶身上。
不过刚才那一番拉扯，工作人员身上的玩偶服已经被扒开一截，露出半边肩膀。何瑛松开朱小姐，一边道歉，顺带想帮他把衣服穿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你们怎么都在外边？”
这声音……
有点耳熟？
没等何瑛想清楚，紧接着就是稀里哗啦一阵巨响。
塑料杯砸地，水花四溅。
尖叫声和怒吼声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
“在你身上！把吊坠给我！”
“你是不是有——”
古采薇刚从附近的某雪冰城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帮忙提饮料的店员。两人手里提着一大堆加订的热奶茶，她还没看清门口的局势，就被一个疯婆子撞了个满怀。
饮料撒了满地。
吸管和杯盖散落在四散的人群脚边，地上骤然腾起白色的热气。
围观群众纷纷后退，生怕被奶茶溅到裤腿。
至于古采薇自己，直接没稳住身体，被那人撞得往后直直摔下去，一下子眼冒金星，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
还没等她回过神，一个身影已经压了上来。
她低头一看，正对上朱蛛瞪大的眼睛。
朱蛛双手紧紧揪住她的衣领，眼神里原本溢出来的攻击性收缩成茫然，她翕动鼻翼，靠近古小姐的脖颈仔细闻了闻，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
“是我，小蜘蛛，”古采薇忍着脑后的疼痛，勉强露出一点笑意，“你这个见面礼……也太大了。”
“怎么会是你？”
朱蛛颤抖着想撑起自己的手，突然失控地捂住自己的头。
事情发展得太过迅速，何瑛根本来不及阻止朱蛛的行动，眼睁睁看着她猛地扑过去，如法炮制地逼问古小姐，又莫名其妙地僵在原地。
何瑛正打算上前拉开两人，突然被人从背后拉住手。
“别过去。”
下一刻，朱蛛身上突然四射出半透明的白色细线。
那些细线像是暴动的蛇群，又像是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炸裂开来的网。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缓冲，那些线往人群席卷过来。
何瑛也是其中一员。
骤时间，画面就这样毫无遮拦地传输过来，她被这些线猛地拽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
她看见了一片潮湿阴暗的树丛，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鸟喙从树叶间中探出来，那鸟喙上沾着暗色的黏液，带着浓烈的腐臭气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直地朝自己啄下来——
“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人行道上炸开。
而更多不明就里的人从店里涌出来。
文创铺子、便利超市、烤肉店……穿着围裙的店员举着夹子愣在门口，出门的顾客有的嘴里还嚼着牛肉，眼睛瞪得溜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签售会上那些伪装成人类的妖怪，他们闻到朱蛛妖力的味道，又看到那些失控的线，竟然误以为是有妖管局的人员在进行抓捕行动。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妖管局来了！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场面彻底失控。
妖怪们惊慌失措地逃窜。
有人从舞台后跳出来，落地的时候崴了脚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逃出店门，径直往巷子里钻。
有人撞翻了店门外的易拉宝，铝制支架哗啦啦倒了一片，宣传海报被踩出无数个脚印。
书架上的竹篾子被撞翻。
同人本和物料撒了一地，被人踩来踩去，白雾装置还在嗤嗤冒着气，像是给这场混乱场景做背景烘托。
之前还在台上慷慨陈词的鸭血党代表，此刻竟然变成一只油光水滑的麻鸭，扑棱着翅膀疯狂地往窗外飞，结果“砰”的一声，一头撞在玻璃上，沿着透明的壁面滑下来，两条腿无力地蹬了两下，又被自己的朋友拎着脖子，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门去。
何瑛还站在原地，大脑被乱七八糟涌入的画面涨得太阳穴生疼。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把她往旁边一拽，她踉跄着，被强行拉进书店里，后背撞上书架，才反应过来。
“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
何瑛愣了一秒，随即一把掀开对方的玩偶头套，果然看见章默那张被闷得发红的脸，他身上穿着那身蚊子玩偶服，一手拉住自己。
“是你！”
何瑛睁大眼睛。
章默把她往火锅形状的舞台边推了推，自己侧身挡在她前面，从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尖叫和哭喊混在一起，有人摔倒了又被扶起来，有人抱着纸袋往反方向跑。
章默转过头，“你要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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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何瑛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她点头。
“朱蛛还在外面。”
“开我的车，”章默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塞进她手里，“你知道车在哪里。”
何瑛攥紧钥匙，看了他一眼后，深吸一口气，出了店门。
那些线还在，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活跃，正在缓慢地萎靡下去，耷拉在人行道上。
朱蛛倒在古小姐身上，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周围两米内的地面全是细密的裂纹，那是妖力外泄时对地面造成的损伤。
半躺在地上的古小姐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吊坠，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朱蛛摊开的掌心里，然后合拢朱蛛的手指，让那枚冰凉的坠子紧紧贴住她的皮肤。
那些线猛地一颤，终于往回收。
细线一根一根地缩回朱蛛的身体里，等它们全部收缩完，朱蛛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紧握的手指慢慢舒展开，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
何瑛把朱蛛从地上抱起来，她的脑袋无力地垂在何瑛的肩窝里，她把朱蛛放到电动车后座，让她靠在自己的背上。
电动车一路飞快往小区冲。
等开门进了403，何瑛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把朱蛛放在太空椅，又把椅子调成舒适的平躺模式，默默注视着几乎陷在椅子中的人，平时总在聊天框叽叽喳喳的人，现在却面色苍白，气息虚弱。
这时，章默从门外闪了进来。
他把一本《你是我的命中注叮》本递过来，“特签本，古采薇送给她的。”
何瑛把书接过来，轻轻放在朱蛛的电脑桌上，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一片安静。
远远的，何瑛能看见小区门口古小姐站在那里，默默地朝着往403望过来，但是并没有进小区的打算。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八爪书虫’？”
章默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地点头。
“你也不是什么‘归途有风’？”
“古小姐让我去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房间里的人，“她说不方便自己出面，让我替她面基。”
何瑛靠在门板上，感觉脑子里塞进一团乱麻。
她想起面基时聊天时的那些细节，之前还自己还气愤于章默总在某些话题上避开正面回答，现在看起来闹笑话的全程都是自己，最搞笑的是自己还一直误认为章默在自己和朱小姐之间暧昧不清，乱发了好一通脾气……
她蹲下身，靠着门。
走廊的阳光有些刺眼，她闭上眼，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长久的沉默后，她终于开口。
“为什么不早说？”
章默低下头，“抱歉，但是做人需要诚信。”
何瑛闭上眼。
她想问的事情太多了。
那些细线，还有那些记忆是怎么回事？
朱蛛一直追问的吊坠又怎么到了古小姐手上？
还有……为什么当时来的人是章默，古小姐又为什么不亲自来面基？
但她太累了。
身体累，脑子也累。
章默似乎看出了她的状态，没有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