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默！”
何瑛冲得太猛，整个人几乎是撞出门去的，差点迎面撞上一个正要进店的书迷。
险险避过后，她连声对对方说“抱歉抱歉”，但速度丝毫没有放缓。
等她跑上人行道时，视野里只剩下那辆熟悉的小电驴，安静地停在路沿边上。后座上的保温箱已经被卸了下来，搁在脚踏板的位置，黄头盔挂在车把手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撞在车身发出“啪啪”的声响。
何瑛走过去，弯腰仔细观察过车身。
没错，是章默的车。
她猛地直起身，飞快地扫视四周。
书店门口三三两两站着几个人，拿着海报拼命摆造型拍打卡照片，隔壁网红面包店前排队的人群有说有笑，奶茶店的店员谢绝顾客，路边走过的行人面不斜视步履匆匆。
每一张脸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章默。
她不放心，又从左到右，把这一整排的小店面全部绕了一圈。
小吃店、文创铺子、便利超市……她一家家往里看，连正在埋头吃烤肉的顾客都不放过，挨个仔细辨认。
没有。
等回到书店门口，何瑛犹豫了两秒，还是推门重新进去。
人太多，店内部明显变得拥挤，她一个个挤过去，目光越过那些交头接耳的陌生面孔，从物料书架挤到签名板，从火锅舞台前绕回易拉宝，甚至连书店卫生间门口的走廊她都没放过。
还是没有。
也是奇了怪了，人就这么消失了。
难道是他的某个超能力？
话说妖怪真的有超能力，像志怪小说一样能修炼吗？
思绪四处发散，何瑛挪回小电驴旁边，伸手把黄头盔从把手上取下来，两只手捧着，无意识地转圈。
他真的不愿意见我……就像我之前躲着他一样吗？
躲来躲去，两个人都在绕圈子，谁也不肯先开口，谁也不肯真的走掉。
这样拖下去，没意思透了。
她把黄头盔重新挂回车把手上。
就在这时，她才注意到书店门口旁边，大约两三步远的位置，站着一只蚊子玩偶，黑漆漆的，头顶带着一个粉色蝴蝶结，别别扭扭，莫名有种丑萌丑萌的感觉。
是活动组织者请来的吉祥物吧？
何瑛想，毕竟今天是签售会，请coser和吉祥物玩偶来活跃气氛也正常。
不过，它一直站在这里吗？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刚才冲出门时看到的画面，当时视野里并没有出现这只玩偶。
她四处找章默的时候，好像也没有注意到。
但这会儿它就这么安静地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直就在那个位置，没离开过。
何瑛走近两步，好奇地看了看那对巨大的复眼。
凑近了才发现，那复眼其实是由几十块六边形的网格镜面拼成的，人站在前面，会被分割成数十个细碎的畸变镜像，散落在不同的格子里，晃得人有点眼晕。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只复眼。
“羡慕你，”她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有这么多视野，搜寻想要见到的人一定很方便吧。”
蚊子玩偶没有回答。
但它的那颗大脑袋微微动了动，朝着何瑛的方向轻轻撞了一下，撞在她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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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十几分钟前。
一辆小电驴载着两人慢悠悠到了书店门口。
“坐垫硬得跟个石头一样，膈得我屁股疼。”
古小姐推了推脑袋上那个不太合尺寸的头盔，头盔往下一滑，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
“还有这个头盔，跟半个西瓜扣在脑袋上一样……你确定交通条例里有写必须戴头盔？”
实际连坐在车后座放在泽溪市交通条例里都是违规的。
章默一律都当没听见。
古小姐那张嘴从出发起就没停过，不是抱怨坐垫太硬，就是嫌头盔闷得慌，又说自己腰疼得受不了，每隔几分钟就要问一次“还要多久到”。
骑到半路，章默终于被问烦了。
他把车靠边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你可以自己打车过去，或者走路也行。”
古小姐愣了一秒，随即慢悠悠地冒出一句，“今天签售会，何瑛肯定到场，你确定不去监督我有没有解释清楚？”
沉默了大概三四秒，章默重新拧了电门。
磕磕绊绊，两人总算到了店门口。
没等停稳，古小姐急不可耐地从他身后跳下来，没站好就开始揉自己的腰，嘴里更是毫不客气，从泽溪市道路水平、本地车辆行驶技术点评到章默的车技，没一句好话。
章默摘下头盔挂在把手上，打算歇口气。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有什么东西被扣到了他的脑袋上。
半圆形的，里层是塑料的硬壳，外面覆着一层绒布，扣上去的瞬间，视野立刻变得窄了很多。章默伸手一摸，摸到脸上那对凸起的复眼轮廓，以及头顶上那个皱巴巴的蝴蝶结。
是玩偶头。
“我没答应过。”
章默的声音从玩偶头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他想把它取下来，手指已经扣住边沿，刚要用力往上掀，古小姐的手就按了上来，把他刚抬起的玩偶头又压了回去。
“哎，别取，”古小姐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取下来，我们的约定就不作数了。”
章默的手顿在半路。
古小姐不知道从哪里又拿出半套玩偶服，圆滚滚的黑身子，两对翅膀，六条细长的腿，和那个大脑袋配成完整的一套。
“别动，让我比一下。”
隔空对比过衣服和身形差不多，她又蹲下身，开始拉玩偶服后背的拉链，一边拉一边说，“你不是打算顶替何瑛当房东吗？想要变成人，需要多尝试新事情，这也是必要的经历。”
章默听到她的话，思索过后，竟然真就放弃取下玩偶头。
他慢慢弯下腰，把玩偶服接过来，往身上套。
古小姐见他套好，绕圈端详了一圈后，满意地拍拍手，然后转身往右手边的奶茶店走。
她之前订的热奶茶数量好像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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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需要临时加订一批，店里的工作人员正在等她过去确认订单。
于是，几分钟后。
书店门口少了一个叫章默的人，多了一只戴着粉色蝴蝶结的蚊子玩偶。
透过复眼看出去的世界和平时很不一样。
每一个六边形格子都像一个独立的窗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画面。
天空的一角、书店的招牌、路过行人快速掠过的半张脸……
一个人的身体在这些格子之间穿行，会被切割成无数个零散的碎片，左边格子里是一只胳膊，右边格子里是半截衣角，继续往右的格子里可能只剩下几缕飘起来的头尾，
但奇怪的是，分割得越细碎，反而能看见一些平时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交叉放在身前的手指正在微微蜷缩，比如肩膀在某一瞬间不自觉地松弛下去，比如低垂的眼睫毛在光影里轻轻颤动，比如抿起的嘴唇上有一小块干裂的皮。
何瑛好像很失落。
章默隔着那几十片六边形看着她。
她站在小电驴旁边，手里捧着他的黄头盔，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表情从焦急慢慢变成什么别的，说不清楚，但让人看了就觉得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失落？
没等他考虑清楚这个问题，何瑛已经放下头盔，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
她走过来，好奇地看了看，然后伸手拍拍复眼。
她的手落在复眼表面的时候，那些格子把她的手掌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手收回，每一块里都映着一部分小小的她。
“羡慕你，有这么多视野，搜寻想要见到的人一定很方便吧。”
面前的何瑛在轻轻地叹气。
章默却突然想起校庆那天晚上的事情。
飞天的三轮车上，他悄悄地问过她一句话，“你还会记得这一切吗？”
那句话问出去之后，他一直都在等一个答案。
但始终没有得到。
他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动了动，轻轻朝她的手背撞了一下。
现在想想，答案好像一直在眼前。
一直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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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瑛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她只是收回手，转身往书店的方向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何瑛，何瑛！”
迎面扑过来朱小姐的嗓音，清亮的、声量正常的嗓音。
“快看！我收到好多同担的无料，还买到了只在这次签售会上限量发售的《你是我的命中注叮》番外小册子！咕咕不——”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朱小姐的脚步顿住。
“奇怪，什么味道……”
她先是猛地吸鼻子，鼻翼翕动了几下，然后整个人明显紧张起来，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又仔细往胸口摸摸，最后索性直接把项链解下来，细细的银链上空荡荡的。
她的表情彻底变了。
“我的吊坠……”
“你把我的吊坠藏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