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桥?”
“是。”
余光瞥了眼哄孩子睡觉的身影,萧月华迟疑地等待他的下文。
卢叔钰仿若浑然不觉背后投射而来的凛冽目光,指着铺开的图纸,继续说道:“数十年来,两边的百姓若要去到对岸,必须行至十几里路从下游最窄处的木桥通过,而那座木桥早已腐蚀老化。若是遇上洪水或汛期,压根无法过桥。”
“我想在这段缓和流域建一座石桥,一来方便同行,二来从此处去往两边的城中、集市也是最近的。你觉得呢?”
“我?”被突然问到,萧月华有一刹那的愣神。
“你带来的那书,昨晚我翻看了些,上头的批注是你写的吧?”字迹娟秀,不像萧河影的手笔。何况,他有那个耐心吗?卢叔钰怀疑。
“啊,那个,是他教我的,”萧月华咬了下唇,有些不好意思,“我看不懂的时候,他说我记。”
卢叔钰跟吃了鸭蛋似地,目露惊疑。萧河影对她……还真是十足的耐心。
“咳,”萧月华忽然清了清嗓子,“如果一定要造桥的话,卢知县要不考虑再往下一段。”
循着葱白的指尖,卢叔钰看向她所指的方位,“三小姐何意?”他还是习惯称呼她三小姐。
“相较那处,此地河床平坦,水流更缓。若是汛期,即便开闸放水流经此处时势头也已减慢。而且,”萧月华抬眼望向朝自己看来的男人,轻声道,“我的养父曾比较过所有适合建桥的河段,这一处,实为最佳。”
养父?嗫嚅着这两字,蓦地,卢叔钰回头,萧河影正抱着孩子朝他们走来。
萧月华方要接过,萧河影将孩子交给了一旁候着的平安。搂过她的腰,“他睡了。”
卢叔钰瞧着毫不掩饰占有欲的男人,摸了摸鼻子,“萧指挥使说说,三小姐的提议如何?”
“可行。”
本还有些忐忑的萧月华,在听得如此简单二字禁不住仰头。他抬手摸了摸不可置信的后脑勺,“这几日你到处跑,不就在看父亲当年的选择是不是对吗?”
他何时发现的?微微张嘴,萧月华只觉眼眶发酸。毕竟,她已经很小心,都趁他哄孩子的时候往外跑。
“不用为父亲正名,只需按你所愿去做。”
她之所愿,亦是他之所愿。再者,“放心,卢知县若是不信任也不会来问你的意见,更不会问我的意见。”炸通公主别苑底下时,他卢叔钰可是连鬼都没告知一声。
从某方面来看,他们还真是一类人。
“卢知县,你说是吗?”
“呵呵,”心思被当场戳穿,卢叔钰干笑两声,“三小姐在建造一事上其实很有天赋,本官也是惜才、爱才,就是不知道指挥使,可舍得放人?”
藏着掖着的目的宣之于口时,萧河影对眼前的卢小公子愈发佩服,“选择不在我,卢知县应该问我娘子。”不过要比脸皮厚,他当仁不让。
萧月华隐约察觉,但仍有些不信,直至卢叔钰再次开口:“三小姐,可愿留在此地,与我一同修坝建桥?”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事实是,她犹豫了。
回到萧家老宅,平安抱着孩子去歇息时,她独自来到那间尘封的屋子。看着那座石桥木样,发了许久的呆。
卢叔钰希望她能在他们离开之前给他回复,萧河影对此未置一词。
严家已经查抄,男的充军女眷流放,他去送了一程。十年的仇恨终于放下,接下来,他只待卢叔钰给他一个答案,关于卢家。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留下一笔一划,覆盖的灰尘下露出清晰的刻刀印。她刻的,萧耘志曾教过她一段时日的木工,后因弄伤了手被萧河影叫了停。
“不脏吗?”
右手落在霸道的掌心,帕子温柔细致地擦去沾染的灰尘。如今的他,只关心她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水,有没有按时服药,睡觉必须待在他怀里之外……似乎,不在意她做了什么,干了什么,又在想什么?
“想留下就留下,宁暄也留下,我会多抽时间来看你们。”
可是偏偏,他什么都知道。
“不想留下吗?”
“想……”下意识地回答,萧月华终还是遵从了内心,可是,“你不怕我不回去吗?”
他低垂着眼眸,半晌,幽幽叹息,“怕。”
却还是愿意放手?萧月华忽地眼睛一热,在他那声“只要你高兴,我无妨……”出口之际,扑进他怀里,勾下死犟的脖颈,狠狠吻了上去。
萧河影确实在改变,为她。
所以,“五年,给我五年的时间,”她也愿意为他再赌一次,“五年后,你若还愿意,来娶我可好?”
他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拦腰将她抱起,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怎么了?”她狐疑地揽在他肩头,“不愿意吗?”
“愿意。”做梦都愿意,不管五年,还是十年,他都愿意。
“那现在这是做什么?”
“先洞房。”
“……萧河影?!”
“叫夫君。”
她叫了一夜的夫君,叫得口干舌燥喉咙嘶哑,他还是不放过她。
“月华……”
“闭嘴。”
“我爱你。”
五年后,当那座改良过的石拱桥重新横跨黄河两岸,萧月华牵着男人的手,耳听得他一个劲地给怀里的小宁暄讲道理时,翻了个白眼。
望向桥下流淌的河水,脚踩坚实的桥面,看着苦熬的日夜化为了现实,这一刻的等待又值了。
五年,不足以建一座流传百年的桥,却给予了人们更多的信心。或许再花五年甚至十年,终有一日他们能建造出一座大水冲不跨,烈火焚不断的桥。
就像那座重新修缮后的堤坝,牢牢筑固。
“干爹说,得先挖出腐朽,不惧推倒重来,方得稳固。”
萧河影深吸了口气,对上乳臭未干却一本正经的奶娃娃,“等回了京,你亲爹教你怎么修大坝。”
“可我想跟干爹学造桥。干爹说,还要在下游再建一座能用百年千年的桥。”
“你娘会啊。”
“娘和干爹,互相学习,互补不足……”
“我是你亲爹。”
“……行吧。”
听着这委委屈屈的口吻,萧月华扑哧笑了出来,换来萧河影更加委屈的目光。
“萧月华,你都教他什么了?怎么这嘴那么犟?”
“别问我,问卢叔钰去。”
他抿了抿唇,“那我问你,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亲爹,你和娘没成亲吗?”
突然被打断,萧河影不甘愿地扭头,“你想说什么?”
“那怎么有的我?”
“……萧月华,你确定不是你教的?”
忍无可忍的萧月华揪住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吻住这个啰嗦的男人。
五年,却足以证明他的心。
婚礼安排在三日后,她将从靖王府出嫁。萧河影说,有一个强大的娘家为依靠,无人再敢说三道四。
她担心靖王那边。他却道:“你那个石大哥不日就要归来,靖王听闻你与他五年的相处,还不快些将你这义女嫁出去,等着他的儿子求娶吗?”
挑眉反问,酸得很。
“胡说八道。”她掐了他一把。
箍在腰间的手将她往上托了些,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再者,卢沉清去年上请告老还乡,圣上并未为难,大家都看在眼里。而卢家之所以能安稳,是因为卢叔钰。可若不是你,他又怎能顺顺利利?”
她怀疑他在夸自己。
“如今青云路就在他脚下,取舍也不过一念之间。”
“他会做个好官……唔……”
迎着嗔怒的目光,萧河影丝毫不怕,“你夸他一次,我就亲一次。”说完又低下头。
“唔……我什么都没说,你……”
他竟然咬她?打掉摩挲唇瓣的手,萧月华扭动着身子,“听说成亲前见面不吉利,我们还是分开几日,啊,萧河影,你敢打我?”
抓住屁股下面的那只手腕,她气急败坏地往手背上就是一口。然后磨了磨牙,恶狠狠地瞪着他。
但见他轻笑一声,抬手在她的牙印上舔了一下,“明日还要上值,娘子不如换个地方咬?”
萧月华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二话不说坐直了身子,扒开他的衣襟就咬去。咬得腮帮子发酸,气呼呼地戳了戳他的胸口,只听他笑得愈发地放肆。
大手抚上不服气的后脑勺,瞧着那双晶亮的眼眸,“我从未听过成亲前见面不吉利,我只知道每天都想看见你。你呢?”
他很想在成亲前,问她,爱他吗?
五年中断断续续的相见,他觉得她是爱他的,可她从未说过……他还是有些心慌。
“嗯,”萧月华不知他心中所想,揽上他的脖颈,靠在他肩头,“我也想你。”
不安悄然抚平,他该满足了,欠她的也该还了……
翌日,萧月华醒来,在枕边发现了那支他说赏给乞丐的金钗,而明日,她就要同他成亲了。
她不由攥紧了掌心里的金钗……
来不及清洗手上的血腥,快马疾驰在通往乱葬岗的山路时,萧河影后悔了。他不该将金钗还给她,不爱他又如何?她只要好好地,安然无恙地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他就该满足了。
他不该奢望更多。
“月华!萧月华!”
扯开嗓子发疯般地呼唤她的名字,比起她不爱他,他更害怕失去她。
“月华!”
半人高的杂草,凌乱无序的坟头,照在身上的阳光无半分暖意,萧河影只觉一阵一阵地发寒。
“萧月华!”
“萧月华!你给我出来!”
“萧月华!”他不要她爱他了。
“月华!萧……”
“别喊了,我在这。”
猛然转身,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跑去,踏过丛丛杂草在看见坐于地上浑身脏兮兮的女人后,萧河影毫不犹豫将她抱进怀里。
“我……”
“我不要你爱我了,你爱谁心里有谁我都不在意,别离开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肩膀都在发抖,紧紧抱住她,“月华,别离开我,别丢下我和孩子。”
“……你,不会以为我是来殉情的吧?”她听出了意味,见他仍不放开,失笑着抚上紧绷的背脊,“你见过带着丫鬟来殉情的吗?”
呼吸一滞,他松开了手,只见她笑着地指了指不远处被杂草淹没的身影,“平安在找沈家的坟,你知道在哪吗?”
萧河影僵硬地点了点头。
“带我去。”
他又点了点头,站起身,伸手想要拉她,却见她不满地抬了抬脚,“崴了,抱我。”
“……”
无言将她抱起,萧河影紧抿着唇往乱葬岗的深处走去。
看着她将一束新鲜的野花、未绣完的帕子,还有那支金钗埋进土里,萧河影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对不起。”是她留给沈威最后的话。
回程的马车上,萧月华任由闷不吭声的男人,拿着帕子将挖过坟头土的手擦干净,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热水浸没疲惫的身子,她舒服得叹了口气,“一会你送我去靖王府吗?”
“嗯。”
“明天你一定会来吗?”
“当然。”
“你不会食言吧?”
“不会,别胡思乱想。”
“嗯,我爱你。”
“好……”
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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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然而止,紧随而至的是身后的男人又惊又喜,又迫切地追问,“你……你说什么?再、再说、一遍。”还有些结结巴巴。
“说完了。”萧月华头也不回。
萧河影抓耳挠腮地急,“月华,再说一次?”
她不搭理他。于是他抱着她转了个身,面对面,“再说一次好不好?”恳求地看着她。
萧月华笑了笑,吻上他的唇,堵住他的嘴。
这一晚,萧河影注定孤枕难眠。
天蒙亮,萧管事被书房里穿戴齐整的身影吓了一跳,看了看天色,“公子,还未到吉时。”
“她脚崴了。”
虽不知脚崴了与吉时有何干系,萧大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接亲。
锦衣卫指挥使大婚来看热闹的不少,待散去后津津乐道地是这哪像接亲?倒像抢亲。
尤其是指挥使亲自抱着新娘子跨过靖王府的门槛,径直上了那匹高头大马,扬长而去。亏得萧家管事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依然气定神闲地喊了声:“起轿。”
风掀起了红盖头的一角,露出笑吟吟的唇角。环抱着精壮的腰身,萧月华靠在他怀里,“萧河影,我爱你。”
策马的男人抿着笑,“抱紧了,娘子。”
进门、拜堂、进洞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直就这么抱着她,抱得她直想找个洞钻。偏他还理所当然,“我娘子脚疼。”
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掀了盖头,看着笑得有些犯傻的男人,萧月华掐了他一把。
“看够了吗?”
大红的嫁衣衬得精心妆扮的容颜愈发妩媚动人,红唇娇艳欲滴,瞪向他的眼眸水波潋滟。萧河影低头吻住她,方才有了真实感。
小心翼翼取下发冠首饰,黑发如瀑散开,他吻着她慢慢倒进绣着花开富贵的被褥中。
“娘子,你好美。”
一遍一遍亲吻着心爱的人,额头、鼻梁、脸颊、脖颈,再度辗转回到柔软的唇瓣勾起诱人的小舌,缠缠绕绕。
嫁衣一层一层解开、铺陈,仿若绽放的花朵。虔诚而又珍重地,他逐渐靠近她。
“娘,你和爹成完亲了吗?”
背脊一僵,萧河影狐疑地望向紧闭的门扉。
“娘,你饿吗?如意姑姑给了我好多好吃的,你要吃吗?”
是他儿子,亲生的。无奈亲了亲埋在颈间笑不停的萧月华,萧河影认命地穿上长袍。
“娘……爹。”
“嗯,”撑在门框,萧河影瞪了眼怀抱一堆零嘴的儿子,“进来吧。”
平安忍着笑退下。
待得房门阖上,萧河影转头又见小小的奶娃娃问了声:“爹,你饿吗?”心,软了一大半。
在得知他晚膳也没吃多少,萧河影让人送来饭菜。将儿子抱坐在腿上,把筷子塞给他,“吃吧。”
小宁暄也不客气,朝着离得最近的红烧肉夹去,还向萧月华介绍,“娘,如意姑姑做的菜可真好吃。比你和平安姑姑做的都好,你快吃。”
萧月华当然知道如意的手艺,不过更好奇,“你晚上都干啥了,为什么不吃饭?”
“吃了,是不多。”
一边纠正道,小宁暄又夹了一口蔬菜,咽下后,“因为好吃的太多,我不知道先吃哪个,想了很久。”
“……”闲的。萧月华无话可说。
“爹,蒋叔叔说他要教我习武。”
“爹教你。”
“我想和萧管事学,越姐姐说她爹脾气可好了,学不好也不会骂她。”
“……”萧河影深吸了口气,“随你。”
他也没骂过他,就……讲道理而已。扭头看向一旁一口桃花糕一口茶的妻子,忽然察觉,“宁暄不吃点心吗?”
“他不爱吃。”萧月华鼓着腮帮子回道。
小宁暄打了个饱嗝,摸了下自己的小肚子,“嗯,我喜欢咸口。”
“可他吃糖。”
面对亲娘毫不留情的揭穿,小宁暄抿了抿嘴,“爹,今天我能和你们睡吗?”
不行两个字还没出口,萧河影又听得他继续道:“我也想爹了。”
萧河影感动得方要点头,萧月华却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亲生儿子,“老实说,你做什么了?”
“没有。”
“我去问平安。”
眼见亲娘真的起身去开门,小宁暄急了,抱住他亲爹脖子,“爹,快走,这里不安全。”
“……你做什么了?”萧河影揉着额角,总算明白他儿子的意图。
“没、没什么……”
吞吞吐吐,心虚的眉眼像极了萧月华,萧河影不禁又心软,“不打你不骂你,说实话。”
小宁暄抿了抿嘴,交握着两只小手,“回爹爹,我真没……干什么……”
萧河影挑眉,萧月华已经回来,身后跟着平安。小宁暄叹了声“完了”扑进亲爹怀里。
“他做什么了?”
“没什么,尿床而已,”突然换个地方生活萧月华理解他的不适应,但是,“为什么不和平安姑姑说,藏起来又是为何?”
午觉醒来自己换了衣裳,铺好被子,装模作样地跟在萧管事身后看来往的宾客。要不是平安想着再收拾一下,也发现不了。
“娘和爹今天不是忙吗?平安姑姑又要帮如意姑姑,又要管我,太辛苦了,所以……宁暄错了。”
在诚恳、认真的解释与道歉下,萧宁暄终于如愿和他爹娘睡在了一张床上。
摸了摸熟睡的小脸,萧河影忽然笑道:“他和你真像。”
“我生的。”
“我是说这狡辩的本事。”
“……”
迎向萧月华没好气的目光,撑着胳膊探过半个身子吻了吻她,“睡吧。”
红烛无声,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