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打听消息回来,说闻缪人在花萼楼。门房还说,闻缪日日在酒楼里,赊欠喝酒,喝得烂醉如泥,还出言不逊打伤了人。
为这事,掌柜柳平烟亲自出面料理。慕容蒹明白,平烟姐姐是看在自己的面上,才没有将闻缪赶出去。
不能放任闻缪再堕落下去了,日子跟谁过都一样,何必执着于对错呢。
马夫套了车马,慕容蒹立刻驱车,前往花萼楼找人。
马车在大道上东拐西拐,进了楼里,老妈妈敢怒不敢言,“小姐可算来了,闻公子就在那里。”
老妈妈随手一指,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趴着一人。
那人衣衫凌乱,蓬头垢面。老妈妈找到发泄口,满腹牢骚地抱怨,“小姐是不知道,这闻公子不仅赊钱喝酒,喝醉了还动手打人,伤了店里好几个伙计。”
“给他准备吃食也不要,要是从他身边经过,都要被他骂上一句。”老妈妈叹气,怨声载道地说:“伙计拿他没辙,不敢动也不敢劝,好歹小姐来了。”
“劳烦妈妈了。”慕容蒹僵着一张脸,香芸听懂指示,掏出一袋钱袋,笑眯眯地说:“这些心意就当是请妈妈喝茶。”
老妈妈眉开眼笑地收下,笑容比弥勒佛还要真切。
幸好她带了小厮来,眼神一挑,小厮立即去拉人。
睡梦中的闻缪被这么一打搅,头也不抬,扔出空酒杯,正中慕容蒹眉心。
她呲牙一声,香芸没忍住,“闻公子,你这么能打小姐呢?!”
一听这声儿,闻缪酒醒了。抬起头,下巴蓄满胡茬儿,浑身酒气,过往的书生气一去不复返。
眼前的男人,只不过是受了情伤的酒疯子。
看清来人,恍惚地道:“阿奴......”
慕容蒹捂着眉心,攒眉说:“回家。”
“不......”闻缪罕见拒绝,慕容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眼不见心不烦的让小厮动手。
小厮连拖带拽,闻缪双腿虚软无力,反抗等于徒劳,被慕容蒹塞进了马车里。
闻缪一米八的大个,虽比不上箫羽块头大,小厮仍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人弄进车厢里。
进了车厢,香芸等人站在不远处,私密空间留给两人。
“你还不明白么?”慕容蒹顿感无力,“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闻缪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心有所属,高月燕并非他所爱之人,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好好的一对爱侣,为什么非要被世俗拆散呢。
如果硬要他娶一个不喜欢的人,宁愿一死了之。
“你现在做出这些样子给谁看?”慕容蒹不明白,“事情已经发生,是我们无力改变的。既然无法改变,为什么不能向前看呢?”
“闻哥哥。”她深吸一口气,希望他能振作起来,“你醉生梦死,一心想要逃避现实,可是现实有因为你的逃避就改变了么?”
“我不该进宫,更不该结识巫寿......”他将一切过错怪罪在自己头上,认为错在自己。
这是受伤者有罪论的诡辩,可是慕容蒹看得明白,谁都是命运因素的一环,占据举重若轻的地位。
其中的诱因缺一不可,任何人都是命运的推手。
“是我的错......”闻缪瘫坐在车厢里一隅,面目沧桑,数日酗酒,身子积着一股臭气。
熏得人鼻痒难耐,慕容蒹忍住不适,拧眉说道:“这不怪你。”
“阿奴,你怨我么?”浑浊的目光转向她,慕容蒹顿了顿,绝情的话说不出口,可是她是恨的。
恨闻缪愚蠢,连清白都保不住。
“恨的......”
闻缪欣慰闭眼,心中有恨,就证明心里还有他。
爱恨交织,什么厄境,都比不过这场孽海情天。
“随我回家吧。”曾经在蓟县,她为了逃避的闻缪的感情,对闻缪的示好视而不见。现在命运轮转,轮到闻缪身上,如今方晓什么叫身不由己。
“阿奴。”他鼓坐起身,微微附身看着她,一双眼深情得凝出水来,“你能等等我么?”
“等什么?”慕容蒹诧异。
“等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等我能重新与你在一起,你能不能等等我?”
看着这双深情眼,一想到即将属于别的女人,慕容蒹心里唏嘘,不忍心让他幻梦破灭。
敷衍、虚情假意、为了哄闻缪回家,应承了一声。
那一刻的闻缪如焕新生,一改颓唐面容,安静坐在马车里,眼神迸发出希翼的色彩。
这次回家之后,闻缪不再沉溺于酒色,反而用功苦读起来。
鉴于闻缪不肯答应求娶高月燕,高家人为了挽回面子,常侍大人高澹上书请旨赐婚,圣上不予回应。
自家女儿与别的男子在宫中苟且,这么没有脸皮的事,还闹到朝堂上。高澹自知理亏,为了女儿的名声着想,不得已请女君出面。
是日,女君携丫鬟进宫,绕过太极殿,在端门口,遇见了韩家的女君。
氏族之间有《氏族志》,彼此之间互有通信。
两人互相见礼,道一声万福,寒暄几句,在端门处分别。
高家女君不经意一问,“韩家人来宫里作甚么?”
韩嫔韩芸是韩家女君的女儿,在宫里不争不抢,是个与世无争的人。
“想是韩嫔近日得宠,圣上特予家人入宫探望。”小丫鬟慢吞吞解释,“夫人,咱们还要去拜见太后,还是不要耽搁了。”
“我是在想,韩嫔素来性子寡淡,怎么会突然得宠?”高家女君的目光渺远,暗中思索着这其中不同寻常之处。
“奴婢听闻,韩嫔得了一批料子,裁制成新衣,穿给圣上看,圣上因此龙颜大悦,夜夜召韩嫔侍寝呢。”
高家女君略一蹙眉,“什么料子,还有这番妙处。”
小丫鬟四处望了望,确保四下无人,捂嘴小声道:“是漠北传入的料子,是一个蛮商进献给韩嫔的,据说那种料子薄如蝉翼轻若云烟,穿上去空若无物,只有凑近了才能瞧见。”
“那岂不是......”高家女君难以启齿,斥责道:“这些话莫要再说了。”
小丫鬟诺诺称是,再不敢胡言乱语。
......
宫里的旨意下达,一行人跪在正厅里,听候差遣。
宣读旨意的,是太后身边的大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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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达的消息带到,慕容蒹仍未反应过来,尽管有心理准备,亲耳听见闻缪即将要娶别的女子,心里头还是有些不痛快。
她自嘲一笑,觉得苦心经营已久的感情经不起别人的算计,自己太傻太天真。
太后的意思,是让闻缪尽早完婚,碍于她与闻缪一起长大,长辈之间的婚约做不得数,仍以兄妹相称。
闻缪毕竟不是慕容家的人,不能娶高月燕进门。太后特意拨了银子,订亲宴就设在高家。
为了让闻缪风风火火入赘高氏,太后赏了不少银子珠宝,一方面为了给闻缪撑场面,另一方面为了弥补慕容蒹。
闻缪好似醒悟,不再抗拒与高家的婚事。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来到订亲宴的当日。
闻缪身为新郎官,必不可少的要出面。她身份尴尬,夹在其中里外不是人。
高家身为世子妃的娘家人,自然应邀在列。
既然选择向前看,慕容蒹觉得有必要去一趟,有道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1]
虽是订亲宴,走个过场而已。
慕容蒹递了名帖,高家的管事笑意盈盈将她迎进去。怕她硬撑,世子妃打从她进府,拉着她不停说话。
她心里感动,“谢夫人好意,我没事的。”
“还是为难你了,要是觉得闷,就往园子里走走,不必守在这里。”高家规矩多,正厅要接见亲眷贵人,湖面小洲有长桥一座。
歌姬莲足轻点,乘坐一小舟,从长桥下缓缓游来,伴随着清风,玉音婉转,绵长不绝。
不远处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慕容蒹在都城的朋友不多,交情深厚唯独金柳二人。
贵女间的社交圈子,她甚少参与。或许是常与烟花之人来往,是世家女子中的异类,加之美其名曰的县主封号,一时间想巴结,但仔细一想好像没有巴结的必要。
这就导致慕容蒹在贵女圈里融不进去,市井小民又觉得她装模作样。
世子妃也是看透这一点,偷偷把箫羽叫到跟前,挥挥手道:“文彦,过来。”
箫羽觉得世子妃形迹可疑,眯着眼,心里犯起嘀咕。
世子妃眼神示意,一指游园里形单影只的背影,“你去陪囡囡说说话。”
“为什么是我?”箫羽一指自己,当场拒绝,“我不去。”
“臭小子,当然是要你把握机会了。”世子妃一脚踹过去。箫羽轻巧避开,“凭什么让我去。”
他嘴上不悦,眼神透过正厅的屏风,望向远处孑然的身影。
“囡囡现在正是伤心寂寞的时候,你去陪陪她,她一高兴,说不准她就对你没那么讨厌了。”世子妃高瞻远瞩,为他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
箫羽嘴硬道:“谁稀罕她喜欢,母亲自去讨好她吧。”
世子妃恨铁不成钢,白了他一眼,“我但凡是个男人,早就亲自出马了,还轮得着你?”眼神一瞟,发现远处鬼鬼祟祟的人影靠近,骂骂咧咧地说:“你不去讨好,有的人是讨好。”
顺着她目光看去,韩煊吊儿郎当的出现在慕容蒹身边,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县主,理理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