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衡儿这个眼中钉拔去之后,慕容蒹酒足饭饱,一日比一日精神。
伤好得差不多,就想找些事情来做。
寒食端午,左右是节日,都有世家大族操办。有命妇在座,束手束脚的,反而玩得不痛快。
聚在一起,无非关于婚嫁之事,再不济也是为了给自家相看女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慕容蒹为了打发时间,没少去黄公酒垆与花萼楼叨扰。金柳二位都是生意人,三天两头去打搅人家,耽误人家做生意。
况且,平烟姐姐帮她设计衡儿,算是帮了她大忙。
为答谢平烟姐姐出手相助,她特意挑了两匹上好的缎子,让人送去酒楼里。
柳平烟是爽快人,直言两人之间不用计较这么多,可慕容蒹觉得,凡事都不要亏欠谁,也不要让别人亏欠自己。
想到这儿,慕容蒹记起当初父亲母亲灵柩回乡的时候,那时各家设了路祭,一路哭随。
这份情,她始终记到现在。眼下蓟县欣欣向荣,陆青给她写了信,信中说孩子们用心苦读,等来年的春天,就能参与县试。
自从漠北议和,打通关路,许多蛮人来都城做生意。
无论是大粱,还是蓟县,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慕容蒹忖想着,该办一场答谢宴,算是为圆满的生活增添乐趣。
正巧,乡下田庄时至丰收。闻缪下乡忙去了,等他回来就与他商议。
过了几日,闻缪从田庄回来,她把想法说与闻缪,想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既然阿奴有了主意,就照阿奴的意思办。”闻缪没多说什么,反正她作甚么,他都会答应。
“我是想问你,你有什么想说的。”这可是答谢宴,万一出了纰漏,是会得罪人的。
“阿奴是怕出疏漏,等我查完簿册,再预备派发请帖。”闻缪思虑周全。簿册是各家用于记录往来宾客的贽品,类似于当今的礼金簿,记载氏族之间的来往与流水。
当初家中骤闻噩耗,忙得一团乱,这些东西是闻缪在保管。
既然闻缪这么说,定是知道得清楚,慕容蒹放心下来,“那就让我来查吧,田庄的事还要麻烦你,这些杂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让外宅管家从库房里取出簿册,趁着天明,在书房里翻看。
翻了大半日,取出纸笔,誊抄下来,拿给管家,“名单上的人都是此次宴会的贵宾,你找门房把请帖发出去。”
管家忙去,门房按照指示,往各家各户派发,都答应赴宴,唯独太尉府不见答复。
太尉府乃名门望族,想登门拜访的人不计其数,她这样的小门户,不予理睬实属常理。
慕容蒹不甚在意,只要礼数到位了,其余的顺应天命。
时光飞逝,一转眼到了答谢宴的当日。
门房与管家在外接待宾客,慕容蒹则在正厅接待女眷。厅外的小花园里,乐仆与奏乐司仪等人,咿咿呀呀地弹唱小曲。
乐班所唱,是从漠北引入的《神白马》一曲,用汉音呤唱出来,恰如黄鹂清脆婉转,配以腰鼓,横笛伴奏,歌喉柔婉,余音缭绕。
离开席还有些时辰,宾客差不多到齐,慕容蒹四下闲逛着。
管家抽出身,到她身边低声通禀,“公子说他不得空,凡是让小姐拿主意,不必瞻前顾后,有公子回来给小姐撑腰。”
慕容蒹暗暗点头,“知道了。”
管家离开后,踏步去前厅招呼宾客。
慕容蒹这时得空坐着歇息,瞄一眼远处的廊庑,妇人们聚在一起,追问身边的香芸,“都到了么?”
“差不多都到了。”香芸立即道。
慕容蒹歪着脑袋,四处瞅了瞅,宗室子弟皆在,独独不见高月燕,她的弟弟高岳文也不在席间。
高岳文素来苦读诗书,除却重大的宴会,通常是不会出面的。
高家的只有高澹的女君赴宴,高璠家的高惜蕊,其余则是外系的韩月言,韩煊等人。
再不济就是箫羽的至交好友王昌盛。王家的王煦等等。
这些人中,慕容蒹或多或少有些许印象,大多只是在重要场所宴会上露面,都是拔尖的青年才俊。
想到高月燕没有出席,闻缪在外事务繁忙,两者结合起来,突然间匪夷所思起来。
“你去打听一下,看看高月燕今日是否在家中。”香芸福了福身,忙去打听消息。
不多时,香芸回来,低声在她的耳朵说:“打听到了,高小姐不在家中,入宫觐见皇后去了。”
慕容蒹点了点头,鬼使神差地松了口气,缓神的期间,外院大门口传来门房通禀的声音——
“太尉府世子妃到——”
众人齐刷刷起身,拾掇着衣衫,整理着头发,就连花园里的一众礼乐仆也停了。
奏乐戛然而止,众人不约而同地往门外看去,世子妃携着箫珊珊,大步朝门内走来。
慕容蒹立即起身,从角落爬起来,迎上去接应。
“给夫人问安,请到内厅就坐。”她蹲身行礼,怕失了礼数,小心应对着。
世子妃笑容和善,身边的箫珊珊哼了一声,脑袋往别处一撇。
“我来得不算迟吧?”
“夫人来得正好,马上就要开席了,快请入座吧。”慕容蒹陪同着世子妃,到了内厅里落座。
说了些话,又去照应别处。
好容易等开席,慕容蒹累得大汗淋漓,虚脱到躲进拐角歇息。
可巧箫珊珊百无聊赖,浑身不舒坦,看哪里都不顺眼,饭也不吃了,四处溜达。
误打误撞碰见偷懒躲闲的慕容蒹,扬起下巴,鼻孔看人,“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也有这么狼狈不堪的时候。”
箫珊珊呲了一声,颇为不齿地看着她。
“让箫小姐见笑了。”慕容蒹缩在地上,卷起袖子散热,不卑不亢盈盈一笑。
见她无动于衷,箫珊珊索性放开手脚,“今日是府上的答谢宴,是为答谢为令尊沿设路祭的宗族。你明知令尊死于蛮人之手,却令仆人弹唱蛮人之曲调,难道不是忘恩负义么?”
闻言,慕容蒹敛容起身,正色道:“斯人已逝,追忆长存;我身为人子,不忘家仇旧恨;可我身为大梁人,更明白与时俱进的道理;”[1]
箫珊珊眯着眼睛,愤愤不平地说:“巧言令色,鲜矣仁!”[2]
“如今两国交好,握手言和,是普天之喜事。我谨遵圣上行事,何来的忘恩负义一说,难道箫小姐认为是圣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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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所以行此不义之事么?”
“少拿圣上挡枪。”箫珊珊急了,“慕容蒹,你就是个白眼狼。你的爹娘因为蛮人而死,而你的未婚夫婿,与蛮人交道周旋,你就是......”
箫珊珊气到说不出话,慕容蒹岿然不动地看着她。这些话她听得太多了,骂她狼心狗肺,冷血无情。
她从来没抱怨过什么,挨打就要立正,犯错就要弥补。
从赈济灾民,再到修建学堂,她自认竭尽全力,问心无愧。
就算连累老国公出征,她也受尽了箫羽的针对。她承认,是自己的错,所以选择接受。
可是事情发生这么久,箫珊珊为何还对她疾言怒色?
“如果你是因为落水,对我心存不满,我可以向你道歉。”慕容蒹缓步走到她面前,“但是我不是软柿子,之所以一再忍让,是觉得没必要。”
箫珊珊当即道:“本小姐不与你一般见识。”
这倒是奇了,慕容蒹反问,“那箫小姐为何质问于我?”
“我且问你,我哥离家出走,是不是因为你?”
慕容蒹一下子愣住,心跳一阵狂跳,想起两人疯狂的一晚,面上窘态浮现。
“好啊,一定是因为你,不然我哥怎么好几天都不回家!”箫珊珊大惊失色,指着她,像是抓住把柄,“老实交代,你对我哥究竟做了什么?!”
“为什么从那晚之后,我哥就不见了。”
慕容蒹啼笑皆非,尴尬的想钻进地缝里,“箫小姐,你这样问会引起误会的。”
“别打岔——我哥都是因为你才不肯回家的,我提到你他就很不对劲,定是你蛊惑了他。”箫珊珊炮语连珠,打得慕容蒹措手不及。
“你快说,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箫珊珊情急之下,动起手来,慕容蒹不想伤她,一心躲避。
刚回府的闻缪目睹这一幕,一听事关箫羽,冲上前将慕容蒹护住。
被人怀抱着,箫珊珊冲上来,没能碰到她,反而被闻缪挡开。
“箫世孙,你太放肆了。”闻缪冷着脸抱着慕容蒹,转头对箫珊珊冷言冷语。
箫珊珊此时不顾身份,破口大骂起来,“好你个慕容蒹,有未婚夫婿还不安分,三天两头勾引我哥哥。”
“我告诉你,我哥哥是属于高月燕的!!”
闻缪怒不可遏,怒视着箫珊珊,“箫世孙慎言,阿奴是我的未婚妻,对她不敬,就是对我无礼,欺负了她,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我没有胡说,就是那晚之后,我哥就不见了,都是因为她。”箫珊珊一指慕容蒹,悲愤交加,恨不得冲上前撕烂慕容蒹那张脸。
闻缪拧眉不悦,对箫珊珊的话充耳不闻,抱住慕容蒹的那只手暗暗收紧。
“不是她说的那样,我可以解释的......”躲在闻缪的慕容蒹霎时失了底气,连声音都变得几不可闻起来。
闻缪对她施展一个明媚的笑,抬头对萧珊珊露以嫉恶之色,“这般随意污蔑我的未婚妻,箫世孙,你觉得自己很有理么?”
箫珊珊气笑了,剜了他一眼,“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想着法儿的勾搭高月燕,算什么正人君子。”
慕容蒹如五雷轰顶,当头被劈了一记闪电,心肝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