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大粱与漠北联手,决意从他嘴里拷问出吐谷浑的情报,那时没了用武之地,他还有活命的机会么。

    他没有那么傻,会心甘情愿替大梁做事,更不会摇尾乞怜请求大梁的宽恕。

    慕容旭亲口说出,是仁帝处死了爹娘。这样的君主,根本不值得他卖命。

    现在的他就是孤家寡人,宁愿一心求死,也绝不受汉军的威胁。

    闻缪久久不语,就在慕容旭还想劝说的时候,冷不丁从暗处传来人声。

    “君妇在这里,让属下好找。”箫季气喘吁吁,来不及细说,“表小姐惊了胎气,马上就要生了,君妇快去看看吧。”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惊了胎气?”不容细究,慕容蒹一面随着箫季往外走。

    箫季仓促解释,“今早表小姐下床的时候,扭到了腰,又喊着肚子疼,所以就惊动了。”

    “荒唐!表小姐要下床,仆从都是干什么吃的?!”慕容蒹杀气腾腾,忙不迭离了牢狱,“请军医了么?”

    “请了,说是胎位不正,生不下来。”

    那就是难产了,慕容蒹脸色凝重,不等箫季再说,匆忙返回营地。

    对话被暗处的两人听了,闻缪生死看淡的面孔不经意颤动了一下,意识到高月燕就在军营里,含辛茹苦的为他生孩子。

    静默不动的慕容旭便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1]

    同为人父,慕容旭好言相劝,“你还有妻儿在世,并非孤家寡人,何必求死心切?”

    “闻弟,想想这对可怜的母子,为你受了多少的煎熬。”

    还不等进入妇人生产的营帐,血腥味扑鼻,随喜的仆人端着血水一盆盆进出。

    箫羽与主将副手几人候在营门口,她人一到,与他短暂对视,一头扎进了营房。

    帐内,箫珊珊守在一旁,用帕子沾了水,轻轻绞干了,不停擦拭高月燕湿漉的面孔。

    “怎么样了?”她找到满头大汗的军医,询问产妇的情况。

    军医一手的血,吓得手足无措,显然是头一回为妇人接生,哆嗦着双唇,说不出一句话。

    产妇分娩是人命关头的事,慕容蒹没忍住,骂了一句废物。军医惶惶不安道:“小人不懂女科,还是请女医为夫人接生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上哪儿去找女医?!”慕容蒹气得想杀人,奈何茯苓不在身边,要不然也不会急得束手无措。

    屏风后是高月燕虚弱的嗔唤,有气无力,气若游丝。

    她匆忙上前安抚,“别拍,你和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榻上的高月燕近乎昏迷状,虚眯着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我熬......不过去了......”连日的奔波,再加上心气郁结,胎儿在母体中横逆,孩子才一直生不出来。

    慕容蒹急得一头冷汗,揭开被褥看了,淋漓的血,□□横亘着一只藕节样的小腿。

    能看到孩子的脚就证明还有救。

    军医帮不上什么忙,被慕容蒹赶了出去。箫珊珊稳住心神,边给高月燕擦汗,边喂参汤,确保产妇有力气产子。

    “不成了......”高月燕脸色苍白,豆大汗珠从脸颊滑落,气息奄奄地说:“我怕是......”

    慕容蒹咬了咬下唇,撩起帐帘,艰难做出决定。

    “把闻缪叫来。”

    主将叶廷坚当即不允,扬言道:“他是朝廷重犯,不能放他出来。”

    “重犯与否当由廷尉府审理,羁押无可厚非。现在他的妻子临盆难产,他就该好好地看着,这个女人为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言辞凿凿,主将及校尉几人沉默不语,还是箫羽开口吩咐,“把人带上来。”

    “箫将军......”叶廷坚心有顾虑,箫羽坚持道:“出了事,有本帅担保。”

    闻缪很快被提了出来,押进营房里,血腥味弥漫。

    他神情恍惚地走到床边,看着榻上那个面目浮肿,濡湿头发的女人,缓缓蹲下身。

    “......”

    闲杂人等清退而出,唯独慕容蒹立在床边。

    听到熟悉的嗓音,高月燕睁开沉重的眼睑,有气无力地说:“闻缪......真的是你......”

    热泪莹然坠落,闻缪情不自禁跟着落泪。

    “是我,我还活着。”他伸出手握住高月燕湿滑的手掌,羞愧难当,“你受苦了。”

    “不,我不苦......”因为腹痛,高月燕吞吞吐吐,一句话要花两分力气。意识到生命体征的流失,她急于想将心里的话倾吐而出,与腹中的胎儿抵抗着,痛苦不堪地说:“爹娘都死了,岳文也死了,我没有亲人了。”

    “闻缪,我只有你了......”

    “你能不能......不要再结仇了......”

    闻缪握住她的双手,泪流满面,憔悴至极。

    高月燕拼尽全力,“就算是我求你,看在咱们未出世的孩儿份上,求你不要再造杀戮了......”

    话音趋于幽咽,声若蝇蚊,几不可闻。

    闻缪的泪断断续续,冰冷的心弦被拨动,颤然地道:“我没有回头路了。”

    “有!的!”凭空生出一股力量,高月燕支起上半身,苦头婆心地说:“咱们离开这个地方,到别处去生活。”

    “一辈子都不回来......”

    产妇恢复力气,慕容蒹揭起被褥看了一眼,看见孩子的脚慢慢的滑了出来。

    就在沉默的空当,那只小脚随着妇人的呼吸,又缩了回去。

    她当时就急了,“孩子下不来,会憋死的。”

    纵然孩子死在腹中,可是引发的大出血,产妇也会有危险。

    “高月燕你要振作起来,你想要让这个臭男人改过自新,也得自己活的下来才行。”

    眼见着没反应,慕容蒹焦急对闻缪说:“光哭有甚么用!快说句话呀!”

    闻缪一听,当即道:“我答应你,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不再想报仇的事。”

    “只求你好起来,不要死......”

    “高月燕!你听清楚没有?!这个男人答应你了!”她蹲下身来,焦急查看孩子的情况。

    榻上的高月燕已经陷入昏迷,任凭闻缪如何崩溃呼唤,没有一点反应。

    没了办法的慕容蒹只能卷起袖子,抓住那只露在母体外的小脚,慢慢地向外拉。

    伴随着闻缪歇斯底里的大哭,感受到回转的力量,她使出力气拉拽着胎儿,昏死过去的高月燕发出痛苦的哀嚎。

    有反应,慕容蒹激动地大喊,“闻哥哥,你快说话!”

    闻缪依照她的话,拼命呼唤高月燕的名字。

    那头的高月燕幽幽苏醒,看着闻缪绝望的眼神,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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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说:“我骗了你......对不起......”

    “什么都别说了,我只要你活着。”闻缪痛哭流涕。

    “不,我要说,不然我闭不上眼......”

    她鼓足勇气,气息奄奄,“其实那一日,你与我什么都没发生,是我害了你......”

    “你别恨我,我是因为太在意你......”

    “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闻缪激动地抱住高月燕的双手。

    有他这句话,高月燕的身体慢慢恢复力气,卡着不动的胎儿有意识地下滑。

    慕容蒹握住小腿,用力一扯,哗啦的水声,稀稀拉拉的肉团随着孩子被扯了出来。

    粉嫩色的小孩被厚厚的胎脂包裹,还不等细看孩儿性别,便被一早准备好的襁褓裹住。

    孩子的双眼紧闭,慕容蒹抱稳了,轻轻掐动软肉,发出绵软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营房外的人大喜过望。

    随喜的仆人将孩子抱走,带下去清洗。慕容蒹从营房里出来,双手与裙摆被鲜血染红。

    她将孩子给扯了出来,处在惊魂未定的余韵中,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箫羽给她烧好了热水,一桶桶倒进浴桶里。

    等她脱完衣服,进入水中,箫羽找来小杌子,坐在她身后,一点点用布巾擦拭。

    想起高月燕生产的那一幕,至今心有余悸。

    “怎么了?”察觉她状态不对,箫羽心系一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箫羽替她搓着背,尺度拿捏得刚刚好。

    她就是有些害怕,如果她怀了孩子,也会有这一日么。

    兀自在水里叹气,箫羽细心给她按摩,手脚十分温柔。

    为高月燕接生已是心神俱疲,明日要送箫珊珊到漠北成婚,两人便早早睡下。

    第二日,茯苓被接到了军营,有她在,照顾高月燕方便许多。

    她与茯苓进营房里看望产妇。高月燕初为人母,正抱着孩子喁喁低语,浑身萦绕着一股天然的母性光辉。

    还不知孩子的性别,慕容蒹坐下来一问,“是弟弟还是妹妹?”

    “是个姑娘。”高月燕欣慰一笑,孩子抱在怀里,嗫喏着双唇,散发着奶香味。

    刚出生的小孩儿都没有牙齿,牙床粉嘟嘟的。

    正望得出神,高月燕问了一句,“都走了么?”

    送亲队伍与迎亲使者都走了,还有从都城带来的随喜仆人,都要跟着箫珊珊到漠北生活。

    慕容蒹嗯了一声,旋即又问,“他看过孩子了么?”

    “看了,说要给孩子取个名字。”

    闻缪想通过后,决定与箫羽一同护送箫珊珊北上,等和亲事宜一过,再商讨如何征伐吐谷浑。

    等到战争结束,他便借假死的名义,带着高月燕远走高飞,离开大梁,到别处生活。

    “是什么名字?”

    高月燕摇头,“不知道,还要等他回来。”

    慕容蒹戳戳孩子的脸蛋,富有弹性,“他算是有造化,遇上你这么个痴情的女子。”

    “你别取笑我了。”

    “我可没有,是闻哥哥有福气。”慕容蒹看小孩看得正高兴,冷不丁来了一句,“他能想通,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细数这些年发生过的事,爱恨情仇,战争与阴谋,是该有个了解了。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韩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