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世孙夫妇坠亡于雪狼谷的消息确凿无疑。

    当初箫季在目睹慕容蒹跳崖的时候,先是快速将闻缪押送回管涔山的军营里,然后派人在周边地毯式搜救。

    他带着人找了三天三夜,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翻遍整座山谷,许多将士因为搜救而受了冻伤,更是引发雪崩导致将士被积雪活埋。

    再找下去,是拿将士的性命去白白送死。

    所有人都认定箫羽与慕容蒹必死无疑的时候,唯独箫季不信,他带着心腹再次返回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神山,却从都城传来一个举座皆惊的消息,那就是世女箫珊珊要远嫁漠北和亲。

    他身为箫家的护卫,书信是一早到达的,他遵循命令前往白穈城接应,与送亲人马会和。

    身为太尉府的千金,询问箫羽与慕容蒹的下落,他沉默不言,只一句——

    “小姐,节哀顺变。”

    然而,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将小姐护送至管涔山的当晚,得知公子与君妇不仅活着,还从雪狼谷赶回了军营。

    箫季当即冲出营帐,行色匆匆赶到了阶下,直到亲眼目睹世孙夫妇从帐内出来,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下意识脱开而出,“公子,君妇。”

    只一眼,慕容蒹便说:“我去看看表妹。”临走时,拍拍箫羽的肩,示意他们主仆好好说会儿话。

    她转身离去,与看守的士兵交涉过后,便进了高月燕所在的营帐。

    帐内,高月燕半躺着,连日的奔波教这位孕妇疲乏难耐,正昏昏欲睡着。

    见此不好打扰,慕容蒹正要折转过身,不妨将人惊醒了。

    有身孕的女子本就多思,细微的动静都能惊扰到人,慕容蒹顿感愧疚。

    “你......”高月燕艰难支起上半身,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你是人还是鬼?”

    不等回答,抄起枕头挡在身前,“你别过来!”

    慕容蒹苦涩一笑,掐了掐自己,又把身子送到高月燕跟前,“我不是鬼。”

    她害怕地后缩,架不住探索欲,想确认慕容蒹是否还是鲜活的□□,不想身体笨重,好半晌都起不来。

    慕容蒹赶忙帮忙,将人扶稳了,“你别怕,我是活生生的人,不信你摸摸。”她伸出双手触到了高月燕的胳膊。

    “是真的......”感受到滚烫的温度,高月燕茫然得不知所措,像是没反应过来,一听她与箫羽都还活着,双手合什,闭目深谢上苍。

    慕容蒹附和道:“承蒙渭水娘娘庇佑,我才能大难不死。”

    “我实在不敢相信,你还能活着。”高月燕惊然非常,当时消息传回都城的时候,所有人都认定她跟萧羽已经死了。

    “是啊,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么高的地方,那么危险的雪狼谷,她为什么敢追随箫羽而去呢。

    回过头来,她都不敢想,是怎样一种信念支撑着她跳下去。

    直到她现在心平气和地说出来,才彻底明白,是爱让生者无畏的力量。

    “真好。”高月燕艳羡地抚摸着小腹,落寞地说。

    “你身子不便,何必要来一趟。”慕容蒹坐在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小肚子,掌心感受到细微的胎动。

    “我总要亲自看他一眼,至少让我的孩子见一见生父。”一想到孩子出生即将没有父亲,高月燕几欲落泪。

    慕容蒹暖心安慰道:“他现在就在军营里,你要不要去瞧一眼?”

    高月燕黯然失神,楚楚可怜,“还是等孩子降生之后吧。”

    她怕冒然去了,惹闻缪心烦。

    对此,慕容蒹不好过多劝解,怀胎十月,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若是要来边关,神鬼都拦不住。

    只是,高月燕的父母都还关押在廷狱,她就狠得下心抛弃父母,来寻见闻缪?

    “令堂还好吧?”慕容蒹不过是随口一问,高月燕却痛哭流涕,泪如泉涌,“他们都死了。”

    “什么......”慕容蒹惊骇不已,忙追问,“怎么会都死了?”

    “是圣上的旨意?”

    她摇头,哭得梨花带雨,又因腹痛,面上阵阵青紫,脸色十分不好。

    “他们在狱中生了病,郎中不肯尽心,我虽然派人日日打点,可廷狱那种污浊之地,怎么可能好的起来。”她悲伤哭诉,“久而久之,没能熬得过去,连岳文都死了。”

    事实出人意料,想不到时至今日高家会有这样一个下场,慕容蒹唏嘘不已。

    “你不要太伤心,至少还有我们。”

    眼下,她不知该怎么安慰对方,曾经爹娘死的时候,一直是闻缪陪在自己身边。犹豫着是否要把闻缪从牢房里提出来,让他与高月燕见个面,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偏偏多嘴一问,戳中了高月燕的伤心处,哭个不停,腹痛难忍,哭昏了过去。

    “军医呢?军医在哪里?”慕容蒹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去喊人。

    不多时,十来个人匆匆忙忙进入。她站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只听没有大碍才彻底放下心来。

    等到高月燕睡着,慕容蒹如释重负走出营帐。

    门外那人站在空地里,正挑眉望着她。

    缓缓走下石阶,上前挽住对方的胳膊,摇头晃脑地说:“说完了?”

    箫羽嗯一声,亲昵揽着她腰。

    行过房之后,两人的举止自然无比,然而有时候她大胆,还是能将箫羽撩拨得面红耳赤。

    在外面不方便,她与箫羽进了住处,刚坐下来,便将高家的噩耗说与箫羽。

    他听了,只沉默。

    慕容蒹暗自叹息,半躺半仰地靠在床榻里,一双腿搭在箫羽腿上,有意无意地勾搭。

    嫩白的脚丫往他肚腹处捣乱,箫羽坐卧如常,铁掌般的大手将脆弱的脚踝抓住,用力挠着脚心。

    被弄得刺痒难耐,她没忍住咯咯笑出声,胡乱蹬着双腿,被箫羽握住,俯身就压了上来。

    “阿蒹,我好想你。”

    她现在没这个心思,推搡着他的胸膛,“改天吧。”

    名义上的小姑子即将远嫁,表妹家破人亡,做这种事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况且军营里不隔音,要是有奇怪的声音传出去,明早都没脸见人。

    箫羽又不懂得节制,这家伙自从开了荤,就一发不可收拾,一味的顶撞。

    如狼似虎的年纪,又有虎狼似的腰身,每次抬捞起她的时候,总是食髓知味,欲求不满。

    在事后喜欢抱着她,附上一句,“阿蒹,你让我好舒服啊。”

    这种有辱斯文的话,不知他是从哪儿学来的。他总是无师自通,就说是她教的。

    人一旦无耻起来,脸皮比城墙还厚。

    箫羽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挨着她老老实实躺下,只不过是暂时而已,嚣张地表示,“都给你留着呢。”

    什么留着?只觉他恬不知耻,蒙上被子闷头睡大觉。

    次日一早,箫羽就写了书信给家里寄回去,信中交代几人平安无恙,言即在雪狼谷坠亡一事,只说是被人相救。

    漠北迎亲的使者已经在路上,要坐水陆到达管涔山在与众人会和。

    两日过去,迎亲的队伍里还有慕容旭。

    “哥哥怎么来了?”

    慕容旭淡然颔首,“哈丹王封我为迎亲使者,护送小姐进入漠北。”

    闻言,慕容蒹询问了嫂嫂与侄儿的近况,慕容旭回答说都好,她才放心下来。

    使者到达的一日,彼时天还亮堂,为求路上平安顺遂,众人商议明早再行启程。

    一路上舟车劳顿,慕容旭并未入营歇息,而是询问闻缪的下落。

    慕容蒹答说被关押在牢房里,慕容旭便要去见见。

    军营里岗位有划分,很容易就迷路,她自作主张地要为慕容旭带路。

    慕容旭欣然同意,慕容蒹带着他,绕过众多岗哨与营地,进了地底的牢穴里。

    “我有话要单独对闻弟说,你先出去吧。”

    慕容蒹便告退,提着灯走到拐角处,蓦然想起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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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不见,慕容旭又有什么话要与闻缪说呢。

    她熄了灯,隐匿在暗处,悄悄旁听着。

    慕容旭朝深处靠近,在昏暗的牢门前,看见了一个憔悴至极的男人。

    男人坐在稻草堆里,地上有一碗发霉的食物。

    和守备报备过,牢门得以打开,慕容旭踩着稻草桔,走到闻缪面前缓缓蹲下。

    浑身散发着死气的男人抬眸望了来人一眼,波澜不惊。

    “闻弟。”是熟悉的嗓音,慕容旭不冷不淡,话音里满是惋惜。

    慕容旭的出现,让死气沉沉的闻缪焕发一缕生机,只是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久不见了,你就没有话要说么?”慕容旭并不受打击,一点点引导着他。

    终于,闻缪动弹了一下,“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慕容旭只好以闻氏夫妇为切入点,“关于你爹娘的死,你难道不想知道?”

    依旧沉默不言,慕容旭只好自圆其说:“你爹娘的确是被我父母所杀。”

    这一点,他可以证明,当年闻氏夫妇死的时候,他才像成杰那么大,被关在营帐里,不过弹指一挥间,轻易了结一个人的生死。

    “果然是这样......”闻缪咬牙切齿,指尖颤栗,恨恨地盯着慕容旭。

    “动手的人虽然是我的父母,可下令处死的是仁帝。”慕容旭缓缓道来,那眼里透着无限的悲悯。

    “不可能,仁帝为什么要处死我爹娘?!”他不可置信,可下一秒,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没有理由能推翻慕容旭的说辞。

    “因为你爹娘是吐谷浑的探子,是藏在大梁的奸细。”慕容旭一针见血,挑破事实。

    “当年你的爹娘身份败露,是我父亲求情保住了你。”

    然而仁帝生性多疑,连身为孩子的闻缪都不肯放过,是柱国将军一力求情,跪在仁帝面前,请求放闻缪一条生路。

    “幼子无辜,请王爷开恩,饶这孩子一条性命。”

    彼时还是藩王的仁帝大获全胜,然而四方势力依旧虎视眈眈,为避免夜长梦多,仍决意将闻氏夫妇处死。

    慕容允自知无力回天,只能尽力保住闻氏的血脉。

    结果在得知闻氏妻子是蛮人的身份,又在听到杨氏暗地里教习闻缪学习蛮语,孽种如何能苟活于世,当即就要处死三人。

    是慕容允三跪九叩,拼尽全力为闻缪担保,仁帝终于动容,决定网开一面。

    然而这样做有条件,闻氏夫妇大逆不道,为怕后世言传仁帝兔死狗烹薄情寡义,这位帝王决定让慕容允充当刽子手,万一后世传出来,是慕容允动的手,间接替了仁帝背了黑锅。

    在将闻缪收为义子后,害怕仁帝生疑,索性给闻缪与慕容蒹从小订下婚约。

    随着闻缪日渐长大,眉眼间与闻柬之愈发相似,为求自保,慕容允自请驻守边关,带着妻儿征讨,还仁帝一个安心。

    这样做的目的,完全是为了保住闻缪,又因他是阿奴从小喜欢的人。

    一把年纪的柱国将军夫妇才会舍弃优渥的生活到边关去,事实就是如此,然而闻缪却万分不肯相信。

    巫寿说过,爹娘的死是因为柱国将军居功自傲,为怕爹娘抢走功劳,所以才害死了爹娘。

    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闻弟,我没有理由要骗你。”慕容旭补充说:“如果真相真是你想的那样,仁帝为什么对你不闻不问,爹娘为什么要自请离都?你好好想想。”

    “那是因为他心中有愧,觉得对不起我爹娘!!”闻缪的双眼宛如一头凶兽眸光,猩红而凌冽,“一定是这样!”

    慕容旭无奈叹息,郑重地道:“信与不信,我无话可说。”

    他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事情已经发生,何必执着于过去,如今的时候,慕容旭只是说:“闻弟,做你该做的选择,不要再堕落下去了。”

    “当年你的爹娘,就是因为吐谷浑的蛊惑走上了歧途,你现在回头还有挽救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