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静谧,薄薄晨雾将屠云寨压得叫人喘不过气,清澈泛亮的山泉水自架起的半截绿竹内缓缓流淌,伴着鸟雀声行入屠云寨内。

    那只鸟落在坐在院中摇椅上周莽肩头,他慢慢睁开眼,伸手从绑在鸟腿上的小竹筒内抽出一张纸条。寥寥几个字,他只大概扫了一眼,把纸条用火烧了之后,刚想起身,便无意瞥见院外有一大群人急匆匆地走来。

    领头的是杨恶,见周莽负手立在门前,拉住他急切地说:“四弟!你刚好在此,今日寨中无事,我们下山底去!”

    平日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杨恶,今日却破天荒二话不说叫周莽动身,还带了那么大一帮人,他顿时觉得不太对劲,心有所念反手将杨恶拉进院,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徒留其他人面面相觑。

    “这是做什么?”杨恶对周莽动作感到不解,刚想出门却被他伸手拦住。

    周莽往外看了眼,低声道:“我还想问你呢,山底险峻,其中凶险你我岂能不知?谢无妄自讨苦吃非要救那女的,此番去无踪影还想牵扯你一同去山底将他救出,有我在此,想去救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瞥了眼杨恶似有所思的模样,哼笑一声提醒道:“别忘了当年弟兄们是怎么死的。”

    杨恶反驳的话刚到嘴边,闻言张了张嘴,始终没敢言语,他顺势坐在摇椅上,不自然地挠头:“那你说怎么办吧?谢无妄想扑过去救她时,拦都拦不住,那地道又连接山底,掉下去尸首尚在都算是好的,想来他已命悬一线,念着旧情,多少得尽心尽力。如今你我武功又不及他,怎能将他捞上来?”

    周莽却是摇头,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大哥何必如此心急,你不也说了六弟武功高强,想必他自有解决方法,这般心急倒是多此一举。”

    杨恶顿了片刻,不自然咽了口唾沫:“六弟前些日子还帮我劫了周家的货,若是不救,叫我如何心安?况且见死不救并非我屠云寨弟兄们的风骨……”

    “大哥!”周莽突然打断他的话,用手拍了下他肩头,力道不大,但莫名让杨恶心头猛跳,只听周莽道,“难不成要救一个人,搭上那么多人的性命!?您是大当家的,弟兄们自然听之任之,可谢无妄不顾自身安危也就罢了,他何时对我们有过半分兄弟情?况且昨晚他跟你叫板,顾及您的面子了?”

    杨恶迟疑开口:“这……”

    周莽继续道:“这两年咱们也给他不少面子,那些破事该掀过去了。”见杨恶任未开口,他叹了口气,“难不成我还会诓骗大哥么?”

    杨恶顿了片刻,这番话使他莫名想起昨晚与谢无妄发生的争执。

    谢无妄脾气差不说,再加上两年前互相有些过节,而自己瞎了一只眼也是拜他所赐,谢无妄向来对他名不副实的大哥身份言语轻视。昨晚又私自僭越,因为一个女人擅作主张处决自己心腹,叫他实在是心中不快。

    屠云寨烧杀抢夺的事做过不少,但山寨上下待谢无妄也不薄,几乎对他唯命是从,可谢无妄这人特立独行,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便对弟兄下手,未免太意气用事。

    再说杨恶对外宣称信奉山神,借机对劫掠来的女子行不轨之事,三番几次被谢无妄阻拦,任谁也吞不下这口气。他若是温润谦和的公子哥好说,指不定还会相互推让,辨别是非过错,可他是个山匪头头,山匪做的不就是这种事吗?何必虚与委蛇,做这般好人。

    况且入此寨的女子非死即残,与亲眷通信更是无稽之谈,除开她们心里,又有谁会对救命恩人心怀感激。

    难不成这些女子背后有靠山,叫人潜入山寨中,想把寨中人一网打尽?

    杨恶对谢无妄做事我行我素愈发感到愤懑,又遭周莽言语点拨,从骨子里迸发出要救人的心思顿时消散于无形。

    杨恶喉头紧了紧,动身躺在摇椅上,足尖一点,整个身子开始摇晃,他闭上眼吩咐周莽:“叫门外弟兄们别找了,就这样罢。”

    周莽脸上十分得意,不急不缓用木瓢舀了水,一口灌入口中,冰凉刺骨的水伴随吞咽动作缓缓流入喉中,惊得他浑身有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想着昨晚谢无妄那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嗤笑一声,把木瓢狠狠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彼时一束暖阳穿透雾霾,照上男人长睫之上。

    谢无妄先睁开了眼,伸手挡住那束不依不饶的光,眼前模糊片刻才看得清周遭。

    裸露的岩壁高低错落,脚边泛着不少青苔,他倒在了洞穴门口,视野较为开阔,能看见山腰处杂乱丛生的树木跟野草,往下看则是各种蕨类跟藤蔓互相缠绕围蔽住的结实巨大外罩,蔓延至最深处。

    这东西虽然看着厚重牢固,可谁也分不清下面有何险境。

    谢无妄收回视线,努力回想昨日之事,骤然瞳孔一缩,不顾身体疼痛想起身,手背忽然碰到光滑柔软一物,他猛地转头,只见脸上有不少细微伤口的岁宁也静静倒在自己身旁,手正碰上她白皙的脸颊。

    谢无妄拍了拍岁宁的脸,扒住肩头使劲摇晃:“岁宁,快醒醒!”

    岁宁眼睛轻颤,嘴边嘟囔道:“哥……别摇了,快吐了……”

    她睁眼,见洞穴外处,瞬间傻了眼:“这是?”

    谢无妄冷下脸,原本苍白的脸愈发看着吓人,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埋怨道:“拜你所赐,昨晚乱跑什么?为救你把我自己也给搭上。”

    岁宁脑子过了片刻才理清。

    昨晚她怀疑那群黑影拖着的东西,纤细修长,乃女子的腿,可当她闯入那间屋子时,什么东西也没见着,倒是见了个面容凶戾的老鼠,当时她用匕首格挡,可那畜生体型虽比寻常老鼠庞大,身形却较为矫健,岁宁武功连半吊子都称不上,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恰好倒在那张没铺被褥的床上。

    岁宁以为自己会摔个屁墩,可谁知这床底下竟是空的。她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消失在漆黑甬道中。

    之后呢?岁宁不记得了。

    “那你又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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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岁宁道。

    谢无妄微微瞥了她一眼,怒极反笑:“你又忘了?”

    谢无妄是怎么到这的,她是真不知。

    岁宁想起身,脚踝处顿时传来钻心的疼,她皱眉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声音很小但仍在冷脸的谢无妄却是敏感地捕捉到了她语调中的不适。

    谢无妄转头看她,不耐地挠头:“又怎么了?”

    岁宁后背发凉,指了指脚腕:“脚,疼,似乎是崴了脚。”

    谢无妄本就烦躁,看她受了伤倒是开始幸灾乐祸起来,他想把岁宁的鞋袜脱掉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对方却后怕地缩了缩。

    他抬眸紧盯岁宁无措的脸,勾唇笑道:“昨晚只是酒喝多了些,在床上拉住你时也只是想跟你松绑,我并不会对你做些什么,君子之道我也略懂,岂非会像山寨中那帮粗鄙老爷们那般贪淫好色?”

    岁宁没吭声,有些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口,沉吟片刻,不再瑟缩,主动褪去鞋袜。

    眼眸撞上那触目惊心的伤时,就连岁宁自己也吓了一跳。

    袜子还未完全脱下便被凝固的血液牢牢粘住,洁白光滑的脚背上,有道皮肉外翻的伤口血肉模糊,血痂与新鲜血液融合,将袜子沁透顶起。

    她方才还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崴脚,才会这般疼痛,可当伤口完完全全暴露在她眼前时,腿上忽然一抖,一股比方才愈发钻入骨子的疼,使她整个身子颤栗不已。

    岁宁咬牙垂睫,额角的汗浸湿她墨色鬓发,她将伤口进行简单处理,用手撑起身,却不料下一刻腰间一紧,身子已然被谢无妄横抱起来。

    她挣扎:“你这是做什么?”

    谢无妄脸色愈发阴冷:“你伤成这样还想走?不要命了么?”

    想来也是,如今她若是执意要下地行路,伤口会加重不说,还会耽搁时间。想着她眼角余光瞥见洞穴深处隐约有光亮,用手指向那边:“崖壁下看来是出不去了,那儿有光,说不定路,我们可以进去看看……算了,要不然你背我吧,腰间还有伤。”

    谢无妄点头,背上岁宁时还颠了颠:“你没吃饭吗,怎么那么轻。”

    岁宁手上拿着火折子,身子贴在谢无妄的背脊上,她下巴靠在他肩头,闻言不可思议地转头望向谢无妄侧脸:“你夸我轻?”

    这也算夸?

    “那你不轻。”

    “哎我说你——”

    岁宁刚想辩驳,话音未落,头上骤然砰的一声巨响,那刺耳之声在洞穴中久久回荡,紧接着像是有兵刃碰撞之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

    两人同时向上望。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岩块像是瞬间化为脆石,簌簌掉落,整座山仿佛成千上万的鼠群在集体迁徙。

    岁宁心叫不好:“赶紧跑到洞穴门口去!上面快塌了。”

    谢无妄闻言头也不回往门口狂奔,危急关头,岁宁鬼使神差地转头往后边看去,只见那光亮之下,赫然站了个身负长剑的素衣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