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冰冷潮湿的山洞内漆黑一片,只听得见岩壁上凝集的水珠不停滴落在水里的声音。过了片刻,一抹微弱火星亮起缓缓靠近墙壁上的火把,滋啦一声,熊熊火光将晶莹的水珠照得莹莹发亮。
“哪来的灰毛小畜生,过去些,当心伤着你。”
段九州动手把火折子盖灭,垂头撇了眼在水潭边饮水的肥硕老鼠,他似乎眼神有些不太好,将它瞧清楚后,蓦然一笑,似乎有些自责:“是你啊。”
老鼠停下喝水动作,似有所感地转过头,两只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盯他。段九州身穿素色长衫,缓步走近水潭旁,伸手捏老鼠后脖颈把它拎了起来丢在一旁,嘴上念念有词;“水凉,当心喝了身子不适。”
老鼠不太明白这体格硕大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对它这般关心,满面惶恐灰溜溜地逃走了。山洞内供鼠躲藏的地方不少,或许是因为此地太过于寒凉,它浑身发抖钻进一匹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黄色锦缎内。
“哎!那里不能钻!”段九州急切走过去,想把老鼠揪出来,手晃了几下,也不知如何下手。
老鼠钻出头来,布匹顺着它柔顺的毛发耷拉下去,它头不停左右摇摆,像是要死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让外人有半分觊觎。
可这只小东西怎么会阻挡段九州粗粝的手,他眼疾手快按住它的身子,老鼠叫唤几声,挣扎得厉害,段九州动作一顿,手上一松,那只老鼠抓住机会头也不回,灰溜溜地逃走了。
段九州沉默片刻,弯着的腰才挺直,他双手合十:“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在他脚边,躺着名瞧不清面容的黄衣女子。
段九州又将火折子吹燃,把山洞内剩余的火把都点燃。
洞内瞬间明亮起来,如客栈酒楼那般大的地,东南角有片不小的水潭,正中央两人合抱的石桌之上放着把剑跟茶盏,而被凹凸不平的石头遮挡处一张床正静静摆在那。
极其诡异的是,床对面竟整整齐齐摆着三口被火光照得漆黑发亮的棺材。
他粗眉微蹙走近心念微动,手腕一转,一股极为强劲的内力骤然在他手心聚拢,往棺材上盖猛拍,只见三块沉重的黑色木板顿时齐齐往后滑,落地声把整个山洞震得恍如下一秒即将崩塌,在棺材板激起的层层薄灰中,内里的红衣女子赫然暴露在他视线内。
段九州脸色有些不好看,他伸手探了探女子鼻尖,均是气息微弱,即将命丧黄泉的模样。
他无奈轻咳一声,撩开衣摆团座在地,闭上眼嘴上不知在念叨些什么。直到身后躺在地上的女子终于发出轻微声响时,他才停止低喃。
山洞内很静,只听得见水滴不断拍打潭面的声音,段九州睁开那双疲惫的眼睛:“姑娘醒了。”
祖阿耶揉着眼,闻言怔愣片刻,刚想起身却被他轻声提醒:“姑娘已叫人下毒封住经脉,洞内寒凉刺骨,毒性在体内愈发凶猛,若是再乱动,一身武功怕会不保。”
“我起身还不行吗?”
“切莫动用内力就行。”
段九州起身在洞穴外拾了点干柴,动手抽出卡在石缝中的火把将其点燃,原本寒气逼人的山洞顿时有所缓和。
祖阿耶蹲下身,伸出手烘着微微冰冷的掌心,她微微转头,凭借火光盯着专注添柴、外表有些狼狈的段九州,她眼睛明亮:“这里那么冷,方才为什么不把火点燃,你不冷吗?”
段九州把柴随手丢进火堆里,火苗被那么大块干柴压得快喘不过气,瞬间偃旗息鼓,可不过片刻又贴着那层干脆的树皮开始烈烈燃烧起来,他似笑非笑地自顾自说:“还好,我在这待习惯了,取不取火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可有可无,”旋即他转头不解看向女子,反问,“姑娘方才早已苏醒,被老鼠钻了衣摆,不害怕吗?”
祖阿耶小拇指微微蜷缩:“洞内那么黑,你也看得出来?真是稀奇。”
段九州起身倒了杯水,尽管侧脸被火光映照,仍旧看不清脸上神色,他笑了声:“只当姑娘是在夸我。”
祖阿耶不屑地轻哼一声,没回他话,眼珠子不停打量周遭,看见那三口棺材,面色不改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昏迷了多久?”
段九州看了她眼,添了把柴,眼神未在祖阿耶身上有过多停歇,他也完全不避讳那三个棺材直直摆在面前,更不在意祖阿耶见了那些女子会作何反应,只是笑道:“在下段九州,姑娘也就躺了几个时辰。”
祖阿耶了然拖着长长的尾音“哦”了一声:“祖阿耶。”
她对男子说出的话深信不疑,只得悄悄在体内运转内力,果然四肢百骸如同被镶嵌了块带缝的石头,有真气流通,但并不多。她心口忽然刺痛一下,祖阿耶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浑身一颤,内力随之倾泻而出。
果真是中毒了。
段九州失笑摇头去,用手抵在唇边咳了声:“看来姑娘不信我。”
“半信半疑,毕竟你我如今只是萍水相逢,你来路不明,我不能完全信服,你说对吧?”祖阿耶向来说话不绕弯子。
因为她明白,段九州想来也懂得其中道理。
“姑娘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段九州垂头,手向身侧摸想再拿块柴,却摸了个空,他朝祖阿耶笑了下,指着地上残留的木屑:“我再去抱些柴。”
没等祖阿耶回话,人便已悄无声闪至洞门口,他身形快到几乎只剩残影,连一阵风也没刮上祖阿耶侧脸,便已消失不见。饶是她闯荡江湖多年,也没见过如此步履轻盈迅捷的轻功,看来此人并非外表那样柔弱。祖阿耶心想得赶紧找法子出洞,否则再待下去,栽在这不知根底的男人身上,麻烦可就大了。
她还答应岁宁找帮手救人。
祖阿耶在冰冷的地上躺了那么久,感觉浑身上下不舒服,想起身站一会。可想着段九州说她不可随意乱动,怕的就是毒会顺着动作流向经脉,从而危及要害。但祖阿耶觉着这毒性暂时微弱,威胁不大。她行走江湖,觉着只要不威胁人性命的毒,都称不上是真正的毒。
这般想着,她也这般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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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阿耶起身僵直脊背站立,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手臂,刚迈开步子,脚尖不小心踢到了块小石子,那石子不偏不倚直直滚向静静摆放的漆黑棺椁,哐当一声发出沉闷声响。她顺势用余光瞥见棺材内三名静躺着的女人,饶是她在起身时已做好准备,心头仍然忍不住发怵。
祖阿耶表面强自镇定盘子坐地,指尖不自觉摸向腰间一物,兀自盘算如何对付段九州。可如今不可强行催动内力,段九州轻功如此了得,在他手下脱身也并非易事。但好在他对自己方才那番言论一笑置之,看来人应当是好相处的。
想着祖阿耶默默将手放在膝盖上,刚才那无知的神情再次显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段九州没过一会便回来了,他抱着干柴,小拇指还勾了用草捆成一捆的几株草药,额角沁出几颗汗珠被他用袖口擦拭,段九州不知又从哪拿出个煮药的罐子,将药分成两份开始分开煮。
“这是什么药呀?”祖阿耶托着腮,问道。
“这一份能治疗你身上的毒,另外一份,是我自己的。”段九州说着又咳了几声,也许是说话有些急,刚开始轻轻的咳嗽慢慢转变为重咳。
祖阿耶下意识地用手抵着鼻子,等他咳了片刻才发觉自己做出的动作有些冒昧后,刚想放下手,却见段九州躬身踉踉跄跄想去拿桌上的茶杯,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涨红着脸边拍胸口顺气边咳,眼角不自觉噙着抹泪,看起来怪让人心疼的。祖阿耶于心不忍,终究还是起身为他倒了杯茶。
段九州喝了水之后,果然好了许多了,愈发苍白的脸血色未转,声音沙哑道:“多谢姑娘。”
“你这是病了?”祖阿耶问。
“不是,”段九州呼出两口气,笑道,“是毒,只是在体内残留许久,落了病根。”
“你没找过寻人治过吗?”
“没有。”
段九州苦笑两声:“对医术略懂一二,当初觉着自己能治便没让别人插手。”
”那看起来你年少时很任性了?”
“说不上任性,只是当初与人有赌约,我没赢,便也只能愿赌服输,甘愿履约。”他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什么叫年少时?我如今很老吗?”
祖阿耶对着他眨了眨眼,忽然狡黠一笑:“还好吧,也看得过去,你是不是没照过镜子。”她指着那方潭水,“喏,要不然你自己去看看?”
段九州将开始烧沸咕噜噜冒沫的药壶转了个转,才起身缓步走向水潭,他屈膝跪地伸出脖颈,一张满脸疲惫,留了截黑粗胡子的男人的脸赫然出现在水面上,果然与祖阿耶所说的一模一样。他看得很仔细,没过一会,那人的脸蓦地开始惨白。
段九州像是有所感应,他微微转头,只见一把细长软剑卷起寒气破空而来,原本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刺向自己,却因他细微动作才堪堪避开致命一击,剑刃轻擦过他耳尖,插!在身后石缝内嗡嗡颤鸣。
祖阿耶居高临下地看他,看不清神色,语调带笑:“如何?看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