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带着邓由简两人上了二楼包厢。
“二位姑娘请稍等，我家主管马上就到。”
邓由简在桌子旁坐下，对刚刚的场景好奇，一脸凝重问道：“楼下那位老妇是什么情况，你家药莫不是有问题？”
小二蹙眉摇摇头，“诶呦，我们家的药效果好，旁人眼红着呢。”
接着义愤填膺，“那老婆子贼心不死，她家小子分明就是喝了酒，又赶上温度最高的那一天，溺水死了，就想着来讹我们家。”
李主管进门，解释道：“商户之间斗争，少不得腌臜手段，那位是我店对家派来的，掌柜的已经报官，两位无需多虑，我家产品有保障。”
“我家掌柜正招待着官府那边，就由我来招待二位。”
不等邓由简询问，李主管解释，“总有人来找我们茬，掌柜的也是防不胜防，只好报官求助，这会正接待着刑部的大人。”
邓由简没有全信，嘴上说道：“不遭人妒是庸才，你家生意这样好，我家夫人也能安心。小二刚刚说咱家还有效果更好的？”
李主管拍拍手，一位仆人端着托盘进门，又将一雕花瓷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姑娘请看，这就是我们的定神散，效果惊人，复购者无数，你若买了献上去，您家主子必定会更加器重你。”
邓由简眉梢微挑，接过李主管递过来的小勺，瓷勺装着一勺黄色药粉，细腻无比，她放鼻子下一闻，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还有几分药味。
“这样一罐需要多少钱？”
“这个配方是由西南知名方士疏远道长所配置，组方精妙无比，所用药材也都是上了年份的名贵药材，就这么一罐，”李主管伸出两根手指。
冬雪试探着问：“二两？”
“不，是二十两。”
“你莫不是在抢钱吧？二十两就那么一小罐！二十两可够小商户家中一年的开销了。”
隔壁包间，赵思谦坐主位，掌柜侍立一侧。
“赵大人，你可要为小民做主，永明药铺就是看不得我家好，雇佣人泼我铺子的黑水，我着只是小本生意，哪里承受得住他这样搞。”
赵思谦拿出文书摆在桌上，抬头示意掌柜继续说。
掌柜仿佛找到胸中怒气的发泄口，语气激动，倒豆子一般将来龙去脉讲清楚。
这家店铺一个月前推了一款新品，名安神丸，能够提神醒脑，疗效卓著，对于需要长时间清醒的人而言极其适用。一周前有老妇说自家儿子吃了药铺的药，身体垮了被毒死，日日不停歇来找茬，说是要药铺偿还人命，街头那家药铺一周前也推出了安神散，药价比他家还便宜。
赵思谦记录下掌柜的供词，删去不少夸夸其谈的言论，从絮絮叨叨的语句中提炼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掌柜讲了有半个时辰，赵思谦放下笔，公事公办说道：“掌柜放心，此事官府必然不会让奸人得逞，那位老妇稍后会被带走，不影响你们做生意。”
“大人务必要给我查个水落石出，必定是他家，怎么那么巧，他家刚推出新品，我这里就有人来讹我的银子。站着巷口好位置，还抄我的东西，呸！不要脸。”
另一边，邓由简脸上表情百般为难，最后在掌柜的再三推销下买了半罐定神散，还买了几包张学子同款药物，等抓药的时候，她无意间往楼梯口扫了一眼，只看到一身常服的赵思谦下楼，身后跟着一位小吏和胖乎乎中年男人。
赵思谦敏锐察觉到第三者视线，不动声色往她那边看去。
邓由简内心狂跳，骤然收回眼神，想到自己脸上还挂着面纱，换了毫无特色的侍女衣服，她安心下来，应该不至于认出来。
小二刚把药材打包好，她就拉着冬雪出门。
赵思谦视线随着邓由简二人身影，“刚刚出去的那两位姑娘手里带了不少东西，你们家生意真不错。”
李主管两步上前，“那两位是大户人家的婢女，说是家中夫人十分忧心即将秋闱的公子，特意来能够提神的药物。”
赵思谦听了这话，笑道：“掌柜的生意真好。”
公主府哪来的夫人和公子？
他带着一行人回刑部，顺道让穿了常服的人去永明药铺买一份安神散。
赵思谦带人审那位老妇。
翻来覆去没问出什么，老妇只一味哭诉着自己带大儿子不容易，结果吃药害死了，她是冤枉的，她要振兴药铺赔偿。
书吏在一旁记录问询过程。
赵思谦问完常规问题，问了不少家常，儿子学习怎么样，家住何处，最近的日子可还好。
突然加进一句：“永明药铺给你的一百两银子还够用吗？”
老妇下意识回答，“哪有一百两，明明只有五十……”，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老妇眼神瞬间慌乱起来，语无伦次。
赵思谦：“老夫人，说说吧，具体细节是什么。”
“刑部是什么地方，我相信你有所耳闻。”赵思谦冷面，一字一句说道。
老妇人几番磨蹭，恼怒自己说错了话，最后破罐子破摔将藏着的内容说了出来。
她的儿子一个月前开始十分用功，白天黑夜不停歇，成绩有所上升，七八天前被同门拉着去喝酒，喝醉过后抹黑回家，掉到水塘里溺死了。
一周前有人找上门来，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告诉她儿子一个月前在振兴药铺买过东西，正是吃了药才死的。
审讯完，书吏手拿口供，跟着赵思谦往办公地走去。
“赵主事，老妇人的口供有了，仵作的报告也交上来了，这明显就是个商户之间抹黑案件。怪不得其他主事都不愿意接呢，他们自己不愿意接这个案子，就把它全都交给你。”
书吏替赵思谦抱不平。
这个小案子，没什么含金量，司里的主事不想接这个案子，都可着复杂的案子接。
赵思谦脚步没停，“案件总是要有人去接的，怎么能挑挑拣拣。”
他总觉得案件没那么简单，死者的尸体他去看过，确实是溺水而亡的死状。皮肤已经起了尸斑，尸斑处还有零星几个红疹，红疹和尸斑混在一起，无法辨到底是什么，似乎还有脱屑。
*
邓由简带着买到的药粉回了公主府。
一进门便将定神散交给杨府医，让他看看有什么组成成分。
什么样的神药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邓由简对于药物持怀疑态度，现代医学发展了那么多年，沾上兴奋这个功效的药品，大多数都在刑法里面，加之从小到大的教育，她对那种东西避之不及。
杨府医那边传来信息，还需要一日才能出结果。
邓由简在书房里完善学社规划。一道熟悉的身影进门。
她抬头示意日课放在书案右上角，手上动作不停。
“殿下，我接了一个案子，今日去了一趟振兴药铺。”
邓由简笔下一动，字被写毁了，她竖起耳朵，听赵思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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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
“赵大人还要出外勤吗？真辛苦。”
赵思谦不动声色，继续说着办案的细节。
邓由简索性放下笔，仔细听内容，对这个案子有了大概的了解。
赵思谦说完案子，手里的日课也批改的差不多，他看向邓由简：“殿下，你觉得这是商户之间的斗争吗？”
“按照大人你现在拿到的证据，完全指向这个推测，但我觉得不完全如此。”
邓由简指关节抵住嘴唇，继续思考片刻，“刚刚你说尸体上有不能分辨的红疹，药物说不定有副作用呢？”
赵思谦将日课推向她，说道：“确实如此，死者家中已经没有了那些药品，只有空罐子。据同门说，死者这一个月学业突飞猛进。”
邓由简把在药铺了解到的内容说给他听，包括那异于常人的复购率。
寻常店铺即便商品质量特别好，也绝不会有高达95％以上的复购率，就算是药品，也不该如此。
除非，那东西成瘾！
两人对坐，沉默着思考，书房里一时只有冬雪来换茶水的声音。
“殿下，我分析出来了！”
杨府医冲进来，顾不得礼数，气喘吁吁。
他怕晚来一步，公主就要误入歧途。
冬雪忙上前添茶看座，杨府医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殿下，您带回来的药粉，我查验出来了，这是五石散，常人服之有损寿数，成瘾性极强，殿下莫要贪一时之欢！”
邓由简解释这是她在外面带回来的，只是想看看组成药材是什么，绝对没有步入歧途的念头。
说完她看了一眼赵思谦，赵大人当时查案的时候应该没有认出自己吧？
赵思谦朝府医追问着细节，她内心安定下来，赵大人又不是火眼金睛。
西南地区药草物资充沛，秘药和药材很出名，杨府医从前在西南地区拜过师。
那片区域曾经小范围流行过五石散，不少方士都服用过，服了此药之后再也无法摆脱，几年后，长期服用五石散的方士精神亢奋、举止癫狂、皮肤溃烂流脓，中毒死亡。
更有人一次性服用大量五石散，突然高热抽搐，半日暴死。
邓由简和赵思谦两人神色骤变，邓由简摆摆手，让杨府医退下。
“售卖如此毒药，卖家罪不可赦，任由他继续售卖，不知多少人要遭殃。”赵思谦神色阴沉。
邓由简长呼一口气，“刻不容缓。”
赵思谦心中算计不断，已然有了处理的章程，此案怕是不小，还未可知能牵扯出什么。
他舒展眉头，向赵思谦询问毒药的来源，“殿下，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邓由简心中一紧，脑袋快速转起来，“这是我托冬雪出去买的，常来书店的学子推荐给她的。”
冬雪在一旁补充细节内容，令人一唱一和说得有模有样。
如果不是赵思谦在药铺见过二人，他都快信了。
赵思谦忧心忡忡地说道：“殿下，咱们府中公子一看书就困，喜欢出去玩，若是秋闱拿不到好名次，夫人该有多么焦心呀？”
邓由简闭上双眼，不敢听这些话，赵思谦玩她呢，明明认出她来了，怎么拿这句话来调侃她！
她双手合十，朝赵思谦拜三拜，语气诚恳：“赵大人，我对不起你，我那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嘛，又不是真的。”
赵思谦嘴角含笑，“公主哪里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