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由简跟着冬雪的脚步,不多时就到了赵思谦工作的屋子。
她用手抵在嘴唇上,示意保持安静,不要吵到正在工作的人,冬雪小鸡啄米般点头。
屋内只赵思谦一人。
邓由简屏住呼吸,掩住身形,透过窗户看向赵大人。
赵思谦身穿一袭青色圆领大袖袍,静坐如松柏,玉冠束发,几丝头发垂在额前,修饰流畅的脸型,面如冠玉,嘴唇微抿。
骨节分明的双手执笔,手上动作不停,在纸上写着什么。
邓由简在现代没少刷视频,她承认自己是手控,阅手无数,她觉得赵思谦的手称得上完美无缺。
空气在他周围都安静下来,几束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有风吹拂,院子里的杏花被吹到屋内,春天也偏爱他,落到了他的案桌上。
邓由简烦躁的心思仿佛被感染,也安静下来。
她现在有点心痒痒了,这样的画面太适合写办公场景了。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落在案桌上的杏花化型成一名女子,赵大人正襟危坐处理公务,杏花一身藕粉色袄裙,双手撑在案桌上,俯身靠近,直到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寸,赵思谦神色不变,甚至眼神都没变一下,杏花不停作弄,赵大人只好开启了冷脸惩罚play……
脸上突然贴到了什么,邓由简身形微动,回过神来,她伸手往脸上一摸,是一瓣杏花。
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苦笑。
明明心里压着那么多烦恼,压力都要溢出来了,结果一看到赵思谦又小头控制大头,邓由简啊邓由简,你完蛋啦,怎么一遇到压力就想搞颜色啊!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人在打架,另一个人说:就是因为心情不好才要写这些东西呀,这里没有电视、平板、无线网络,只有赵思谦一个人,在现代又不是没写过。
邓由简甩了甩头,讲这些想法赶出去,至于是抛之脑后还是寄存在其他的地方,就不得而知。
邓由简往外走,确保自己说话不会被屋里的人听见,问道:“可有后门进去?”
直堂皂隶答道:“小屋子有侧门,可从那里进去,赵大人不会看见。”
说话间翰林院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到了下值的时候,工作已经完成了的官员都往外走去,众人十分默契地绕开邓由简所在地,更有甚者以扇掩面。
不过两刻,整个院子安静下来,邓由简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往里一瞧,赵思谦没有起身。
邓由简绕道侧门,蹑手蹑脚靠近赵思谦,赵思谦耳朵一动,随即又继续沉浸到收尾工作。
一步一步往赵思谦旁边挪,赵思谦恍惚间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今早晨练的时候他闻到过。
邓由简已经站到赵思谦身后,眼见赵大人收笔,她正要吓唬一下对方。
下一秒,赵思谦清冷的声音响起,“公主今日怎么有空来翰林院?”
身后的邓由简像被扎破漏气的气球,“赵大人怎么知道是我?”
赵思谦一边收拾文书,一边说:“我闻到公主的熏香了,翰林院也不是谁都能来的。”没有几个人会来捉弄他,后面那句话他没说出口。
邓由简坐到案桌右侧的椅子上,闷闷不乐,“赵大人好记性。”
赵思谦看了她一眼,整理桌子的动作加快,“公主稍等,我把这些东西放回去,一刻钟后来找您,刚好一起回府。”
邓由简眼神随着赵思谦移动,心想,赵大人的手确实很灵活,干活很利索,她想了几个词,最终给出人夫这两个评价。
赵思谦一走,她又陷入低落中,她刚瞟了一眼,赵思谦写的一部分是人物评价和传记。
*
两人回到府里。
邓由简味同嚼蜡,吃完饭后去了小花园,今晚是一个满月,她坐在秋千上呆呆望着月亮。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回头一看,是赵思谦。
"赵大人也来赏月吗?"
赵思谦走到邓由简身后,“公主今日不开心了?”
“没有呀,我今天就是去国史馆找书的,顺便看看赵大人工作的样子。”
邓由简不想把这些乱七八遭的情绪显现在他面前,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弱小,她希望展现在偶像面前展示的自己一直都是正面的形象,尽管这是幼年体赵大人。
她把视线重新转向天上的圆月,“今晚月亮真美。”她转移话题。
赵思谦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也跟着看向皎月。
来福站在不远处,听不见两人在说些什么,急得走来走去。
冬雪朝来福翻了个白眼,真把赵大人当香饽饽了,就算赵思谦前途无限,天底下有才气的人多了去,她家公主也不是只有赵思谦一个选择。
夜风轻柔,吹动邓由简的头发,一缕发丝恰好扫过身后赵思谦的手。
赵思谦往前走几步,靠在秋千架子上,问道:“情绪一直压着不好,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公主和我说说吧,有没有我可以为公主效劳的地方?”
邓由简依旧没回答,一时间只能听见风吹树梢的刷刷声。
赵思谦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正要拿出手里准备的东西。
邓由简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迷茫。
她转过头,看向赵思谦:“你说,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样修史,入国史馆?”
说完她垂下眼眸,掩饰住自己的眼里的水光,一丝幽幽的火苗从幽深的眼珠燃起,想要焚尽一切不平。
赵思谦没有即刻回答,他明白公主在忧虑什么,在愤怒什么,但他不想把这些话说出来,真相太过赤裸,太过不公,非一时之力可以扭转。
他看过公主写的谢氏文集,对比起翰林院里的新人编修,公主的写作能力更胜一筹,而公主的却只学了几个月,就能写出如此完整的传记。
赵思谦看着情绪低落的公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蹲下来,和邓由简处在同一个平面上,略微仰视,说道:“殿下,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不能做的,将来未必不可以,您要一直写下去,不要停笔。”
邓由简被话里隐藏的内涵惊到,半蹲在地上的赵大人对她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不可以的将来未必不可以。
她双手捂面,鼻尖像浸在了汽水里。
真不愧是赵大人啊。
透过指缝,她看到一张手帕递到面前,袖长匀称的双手捏着纯白色手帕,她接过手帕,转头擦拭着眼泪。
远处的来福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他语气幽怨:“男女授受不亲,公主怎么能用大人的手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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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闪身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哟?又男女授受不亲上了,一张帕子而已,又不是夺了你家赵大人的初夜,莫非是贞洁烈男?”,说完她瘪嘴扫了来福一眼,“迂腐之极!”
“你!你……怎么能说这些虎狼之词!”
来福抚住胸口,断断续续说着。
造孽啊,公主府上下都是变态。
冬雪可不管他的指责,她跟着公主那么多年,这话还是收着的。
邓由简擦完最后一道,鼻尖轻嗅,手帕中的香味传入鼻子,是清冽的龙脑香,提神醒脑。
她将帕子还回去。
赵思谦没接,“公主先收着吧,我手里还有很多。”
邓由简顺手将帕子收好,她突然看到赵思谦胸前露出一角,问道:“你怀里那是什么?”
赵思谦闻言站起身,掏出一本注集,“这是公主你写的传记,我问了翰林院各位史官的意见注解。”
邓由简一喜,结果本子翻看,批注的人官职有大有小,看着那些批注,她对应着自己那一部分的内容,频频点头。
其中最一针见血的注解来自礼部尚书。
赵思谦看着沉浸在注解里的公主,解释道:“各位前辈对公主的作品都很赞扬,公主的实力不凡。”
说完靠在秋千架上,等着公主翻阅。
邓由简很快翻到最后一页,此刻的她有点意犹未尽,她的作品确实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忧郁的天平被这本注解压过。
公主终于开心起来,赵思谦沉重的心也逐渐回到正位,当老师真的是一件耗费心神的事,学生心情不好,连带着他也心绪不宁。
赵思谦继续宽慰公主:“公主不要一直绷着那根弦,平日里看史料、写日课已经痕累了,要劳逸结合,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邓由简:!
做自己喜欢的,触发到她的关键词了,她最喜欢的就是写赵大人的同人。
邓由简绽开灿烂的笑容,看着赵思谦,“做什么都可以吗?”
赵思谦想到公主之前的那些放松方式,有种不祥的预感,“当然不是,公主莫要伤害他人。”
“如果是对赵大人你呢?”
赵思谦一愣,心里居然冒出几分莫名的情绪,想起自己的身份,答道:“不违天理,我都应允。”,作为老师,他有责任引导公主向善,他不会辜负大皇子的期望。
邓由简的笑容更甚,当然不会有违天理,写同人文怎么会有违天理呢。
积攒在胸中的郁气瞬间消散在晚风中。
白日里赵大人专心办公的身影又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等着她去一一落笔。
她来这里就是来写同人的,香艳的文字一股脑蹦出来、
她迫不及待要回去写东西了,正起身,一张请帖递到面前。
邓由简疑惑,谁会通过赵思谦来给她递请帖呀?
直接送到公主府就好。
她接过请帖打开,请帖字迹娟秀。
是礼部侍郎苏文德孙女的请帖,一场春日宴。
这位苏小姐,身体不好,不怎么参加京城贵女的宴会。
赵思谦的声音同步响起:“礼部侍郎大人的孙女要办一场春日宴,他今日下朝后让我转交给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