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营区的晨雾还没有散尽,钢七连营地门口就已经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宋延穿着整洁的常服,行军包端正地立在脚边,整个人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刺刀,纹丝不动。
营区里传来早起哨的余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了几下,渐渐消散在晨雾里。
袁刚和何冲并肩走了出来,两个人的步伐几乎完全一致,这是多年搭档才能磨出来的默契。
袁刚今天穿得也很正式,每一颗扣子都扣得规规矩矩,今天他是来送行的。
袁刚走到宋延面前,站定。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上上下下地把宋延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是一个老师傅在检验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最后一件作品,挑剔中带着不舍,严格中藏着骄傲。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替宋延整了整领口,用指腹抚平了肩章上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一道褶皱。
“去吧。”
“别给钢七连丢脸。”
袁刚收回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宋延的双脚猛地并拢,脚跟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
袁刚微微点了一下头。
宋延转身,拉开停在路边那辆军用越野车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行军包放在身边。
他没有回头,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从里面却能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袁刚和何冲还站在原地,两个人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车子启动了,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车轮转动,钢七连的营门在车窗外缓缓后退。
宋延的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直到钢七连的营地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
团侦察营的驻地。
车子穿过整个营区,却没有在任何一栋办公楼前停下来,而是径直开到了最深处。
这里的景象和团部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没有气派的大门,没有那些彰显着军事单位威严感的装饰性建筑。
这里只有一栋灰扑扑的三层营房和一个训练场。
训练场不大,放在全团任何一个连队里都算不上宽敞。
但训练场的设置却是最新最全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车子停稳,宋延推门下车。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刚站定,就看见了营房门口站着的人。
张澜穿着作训服,双手背在身后。
他看见宋延下车,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张澜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高大,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厚实的墙。
他穿着团侦察营的制式作训服,脸庞线条硬朗得像刀削斧劈,颧骨高耸,下颌方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气质。
肩膀上扛着的军衔是两杠一星,中校。
宋延快走几步,在两人面前站定,脚跟一碰,腰杆挺直,右臂抬起,动作干脆利落,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
张澜摆摆手。
“这里没有别人,整这些虚礼也没人看。”
“因为这次大赛带着保密性质,所以在登上飞机之前,你们这些参赛的兵王都会受到保密处理。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鲜花彩旗,连个像样的见面会都办不了。你别介意。”
三言两语就解释了为什么今天一切都从简。
宋延放下手臂,神色如常。
他当然不介意,钢七连出来的兵,没有一个是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的。
张澜侧身,手臂一引,指向身边那个冷硬如铁的中校军官。
“这里是团侦察营的老训练场,平时不怎么对外用。地方不大,但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你们会在这里接受一段时间的集体培训,吃住训练全在这一个院子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一直到出发那天。”
他顿了顿,手掌落在那个中校的肩膀上,拍了拍,“我身边这位,就是这段时间你们的负责人,团侦察营大队长,高寒。”
高寒冷硬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的变化。
露出一个冷硬的笑容。
“高队。”
宋延微微颔首。
高寒点了下头。
他的目光在宋延身上停留了两秒钟,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我现在带你去见一见另外三个同伴。”
“这几天尽量快一点磨合,时间紧,任务重,没有多余的功夫给你们慢慢熟悉。”
“是!”宋延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张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高寒和宋延一前一后走向营房的背影,忽然开口。
“高队长。”
高寒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张澜郑重道:“人我就交给你了。此次参赛人员都是我军的精英,不论是日常训练还是征战国际,你都要把他们好好地带回来。”
高寒表情严肃。
“保证完成任务!”
张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宋延一眼,转身步伐沉稳地朝营区外走去。
高寒重新变回了那副冷硬的面孔。
“跟我来。”
说完带着宋延走进营房。
营房内部的装修简朴到了极点,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水泥地面,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明亮。
高寒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了门。
宿舍不大,四张单人床沿着墙壁排开,每张床旁边配着一张小书桌和一个铁皮衣柜。
窗帘是部队标配的墨绿色,拉到了一边,阳光透过玻璃窗铺满了整个房间。
三张床上已经铺好了被褥,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用刀切出来的豆腐块。
第四张床空着,床板上铺着崭新的军绿色床单,枕头和被子整齐地码在床头。
三张床上坐着三个人。
宋延走进门的第一秒钟,就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那不是刻意的示威,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场。
三个顶尖强者的气场叠加在一起,像三座无形的山,压在这间不大的宿舍里。
三个人,三种气质。
高寒走进宿舍,站在宋延身边,伸手指向第一个人。
“吕栋梁,团侦察营一队,擅长正面攻坚。”
吕栋梁微微点了下头,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高寒的手指移向第二个人。
“许峰,团侦察营三队,格斗特长,特招进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入伍前曾经是连续三届无限制格斗冠军。”
“最后一个。”
“段洪,团侦察营四队,擅长潜伏侦查、渗透作战。”
段洪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宋延,微微点了一下头。
高寒转过身来,面向那三个人,手掌一翻,指向宋延。
“宋延,钢七连一排排长。”
“这次他的职责是,团队指挥以及狙击手。”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吕栋梁、许峰、段洪三人几乎是同时眯了一下眼睛。
团队指挥。
狙击手。
团队指挥意味着他将是这支四人小队的最高决策者,狙击手意味着他将是这支小队的远程火力核心和最关键的支援节点。
一个角色是大脑,一个角色是眼睛,这两个最重要的角色被同一个人兼任,而这个人甚至不是团侦察营的兵。
安静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吕栋梁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他的目光越过宋延,落在高寒脸上,声音洪亮而直接,没有一丝转弯抹角的客套。
“报告!”
高寒的眼皮抬了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
“讲。”
吕栋梁直截了当的问道。
“为什么是他担任团队指挥?”
“我和许峰、段洪,无论是军衔还是军龄都比他高。”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军衔标识,又指了指宋延的肩膀,“我们三个的军事素质,全团上下有目共睹,我不认为他能够担任团队指挥这个角色。我申请团部重新考虑一下这个决定。”
他说完,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目光直直地钉在高寒脸上,等着答复。
高寒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从吕栋梁身上移开,转向另外两个人。
“你们两个呢?你们的意见呢?”
许峰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我也一样,认为如此。”
“而且我认为,团队指挥应该在我们三个人中间选一个。”
“毕竟咱们团侦察营比钢七连优秀太多了,这是全团都知道的事情。没道理让一个钢七连来的人指挥我们几个。”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几乎算是当面打脸了。
段洪是最后一个表态的。
“我也一样。”
高寒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轮流扫了一遍,最后落回到宋延身上。
“宋延,看样子他们对你不服。”
“你有什么想说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宋延读懂了高寒的心思。
不是高寒不帮他,恰恰相反,高寒是在用一种最聪明的方式帮他。
这个时候,如果他高寒用大队长的身份强势压下来,命令吕栋梁三人服从宋延的指挥,那三个人也许会在嘴上答应,但心里一定不服。
这支小队上了赛场是要并肩作战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嫌隙,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以高寒选择了退后一步,把舞台交给宋延自己。
如果宋延能靠自己的本事压服这三个兵,那他们之间的磨合就会无比顺利,甚至比任何团部强行捏合出来的团队都要紧密。
如果宋延压不服......
高寒没有把这个如果说完,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如果连自己的队友都搞不定,那他就确实不适合做这个团队指挥。
这是一种残酷的逻辑,但也是这支军队最真实、最有效的运行法则。
战场上没有人为你铺红地毯,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上面指定的就对你俯首帖耳。
尊严是靠实力挣来的,不是靠命令赋予的。
宋延抬起头。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吕栋梁、许峰、段洪。
吕栋梁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态像一堵不可撼动的墙。
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锐利如鹰隼,沉凝如寒冰。
如果换一个人站在这里,哪怕是一个老兵,被这三个人的目光同时锁定的那一刻,脊背上都要窜起一阵凉意。
但宋延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过一瞬。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高寒身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湖水。
“高队长,遇到这种情况,我们钢七连的规矩是,比一比,掰一掰手腕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