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丰年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他松开宋延的胳膊,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没问题!”
宋延看了一眼祁山,祁山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咧嘴笑道:“放心去吧,正面交给我们,保管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宋延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枪带在肩膀上又紧了紧,然后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侧面的灌木丛中。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周丰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钢七连剩下的士兵。
那些兵们站在夜色中,满身尘土,满脸疲惫,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写着退缩。
他们刚刚被伏击过,刚刚损失了一批战友,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拽回来,但此刻他们端着枪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周丰年,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周丰年的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燃烧。
他把手中的步枪举过头顶,扯开嗓子吼道:“兄弟们!给我狠狠地打!给宋排长争取机会!”
“是!”
那一声回应几乎震得树叶都在颤抖。
几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洪流,带着钢七连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和拧劲,从喉咙里硬生生地炸出来,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
周丰年第一个扣动了扳机。
紧接着,机枪、步枪、单发榴弹,所有的火力倾巢而出,朝那片强光灯的方向泼洒过去。
子弹织成了一张密集的火网,铺天盖地地罩向敌方的阵地。
钢七连的兵们打得近乎疯狂,有人打光了一个弹匣换上新的继续打,有人枪管滚烫了也不停手,有人干脆把枪架在战友的肩膀上,两个人共用一条火力线。
奇迹般地,在那股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士气推动下,钢七连的火力竟然隐隐有压过对面的趋势。
装甲车上的机枪手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强光灯后面的身影开始慌乱,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指挥的频率明显乱了。
而在那片混乱的另一侧,宋延已经完成了切入。
他的身影从侧翼的灌木丛中无声无息地冒出来,像一把从暗处递出的匕首。
第一个敌人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就被他一个干脆利落的点射击中,白烟冒出。
第二个听到动静刚要转身,宋延已经突进到了他的面前。
三个,四个,五个——
宋延在侧翼的推进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他的步枪几乎没有停止过射击,但每一次击发都命中目标,没有浪费一颗子弹。
这是纯粹到极致的战斗效率,是千锤百炼之后才能达到的境界。
他正准备继续推进,打掉那个一直在指挥的队长时,忽然发现枪声停了。
那片强光灯后面忽然变得安静了。
宋延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
他加快脚步冲过去,拨开一丛挡在面前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装甲车还停在那里,七八盏强光灯还亮着,刺目的白光依然照着前方的空地。
但车旁边已经没有人了。
地上散落着弹壳。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队狼牙小队在意识到防线即将被突破的那一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了撤退。
甚至没有给钢七连留下任何追击的机会。
他们的指挥官显然经验极其丰富,而且果断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
一旦判断战线无法维持,立刻止损,保存有生力量。
宋延直起身,朝钢七连的方向挥了挥手,喊了一嗓子:“过来吧,人走了。”
那片喊声穿透了夜色,传到后方阵地上。
周丰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举起望远镜扫视了一圈,确认真的没有威胁了,才挥手下令前进。
钢七连的兵们端着枪,保持着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片曾经吞噬了他们十几个战友的死亡地带。
祁山走在最前面。
他一看到那些装甲车,眼睛就亮了,双手不自觉地搓了起来。
“哎呀!
”祁山围着最近的一辆装甲车转了两圈,伸手在装甲板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些人还真好,还留下这么多装甲车在这里。有这个玩意,咱后面岂不是横行无忌了!”
他越想越美,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分配驾驶位了。
周围的兵们也跟着兴奋起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脸上露出了伏击之后的第一丝笑意。
周丰年没有跟着高兴。
他皱着眉头走到装甲车旁边,拉开了驾驶舱的门,探进头去检查了一圈。
仪表盘、油箱表、油路管线......
他一项一项地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大约一分钟后,他从驾驶舱里退出来。
“别做梦了。
”周丰年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装甲车都没有油。油箱是空的,油路也放了,一滴都不剩。显然是提前就把油放了,就是防止我们用的。”
祁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不信邪,自己爬到另一辆装甲车上检查了一遍,然后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我操!”
祁山的声音从装甲车里传出来,“这群人不要脸!留一堆空壳子在这里,这不是恶心人吗?要么你全开走,要么你留下油,留下空壳子算什么本事?让我看着眼馋是不是?”
他气得在驾驶座上拍了一巴掌,方向盘晃了两下,发出哐啷的声响。
“没有装甲车也没什么。”
宋延开口道。
所有人都转向他。
宋延的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脸。
他抬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又指了指前方隐没在夜色中的密林。
“前面那么长的路,不都是咱们靠着双脚走出来的吗?”
是啊,装甲车怎么了?
有装甲车是走,没有装甲车也是走。
钢七连的兵,什么时候是靠轮子走路的?
祁山从那辆装甲车里跳下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宋延身边:“宋排长说得没错!装甲车算什么?那玩意儿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它没它,钢七连该打胜仗还是打胜仗!咱们什么时候被装备拿捏过?”
他说着还回头冲那几辆装甲车啐了一口,一脸不屑的表情做得十足,好像刚才围着装甲车搓手转圈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周丰年在旁边看着这俩人,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轻快了不少。
所有人都以为宋延接下来会带着大家继续沿着这条路前进。
正面突围成功了,装甲车的威胁解除了,敌人的那支小队也撤退了。
按照常理,这就是继续往前推的最好时机。
所以当宋延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接下来,绕路。”
周丰年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宋排长,咱们好不容易正面突围了,为什么还要绕路?这条路现在是最通畅的,敌人也退了,不趁这个机会一口气冲过去,绕路不是浪费时间吗?”
祁山也在旁边挠头,虽然没有开口附和,但那表情分明也是这个意思。
“正面突围是做给他们看的。”
宋延抬起头,眼神明亮,现在他早就已经做好了计划。
“我们在他们的伏击圈里硬碰硬地打了一场,还打赢了。他们会怎么想?”
周丰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会觉得我们不好惹。”
“不止。”
宋延站起来,“他们会觉得我们一定会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因为这是最短的路线,因为我们已经付出了代价,因为换了谁都会这么选。”
“我们要是真的这么走了,就等于告诉敌人——‘我们来了,我们就是走这条路,你们快来堵我们。’”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周丰年。
“绕路,即便他们后面反应过来了,也应该来不及围剿咱们了。”
空地上一片寂静。
钢七连的兵们互相看了看。
他们一种被点醒之后的豁然开朗。
祁山直接嘿了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地一响:“行!宋排长你说绕路就绕路!反正我现在是想明白了,跟着宋排长走,怎么走都是对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所有人听令。”
“目标方向修正,从侧翼密林穿插迂回。保持静默,保持间距,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