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密林的另一头,邹航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蹲在一棵大树后面,面前摊着战场态势图。
邹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两下,又划了两下,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邹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和困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怎么一个个都联系不上了?难道这片丛林里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不成?”
周恒蹲在他身边,枪口朝外警戒着,脸上的表情比邹航要冷静一些,但他的眼神里也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隐约想到但没有人敢说出来的猜测:“队长,会不会……他们都已经被人淘汰了?”
邹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基于经验的判断和自信:“不可能。你想想,如果钢七连的人大批进攻,即便他们能够淘汰咱们这么多人,他们自己也肯定会伤亡惨重。可是你看看......”
他把手指向钢七连的态势图,声音拔高了几度:“钢七连除了一开始被淘汰了十几个人之外,这一个小时内几乎是零伤亡!零伤亡!这怎么可能?如果他们真的发动了强攻,怎么可能一个人都不损失?”
周恒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邹航说的是对的。
大批进攻必然伴随着大批伤亡,这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没有任何战术能够绕过这个规律。
而钢七连的伤亡数字摆在那里,冰冷而沉默,像一面墙,把所有合理的解释都挡在了外面。
场面顿时沉默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周恒没有说话,另外三个还幸存的狼牙特种兵也没有说话。
周恒的眼珠转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两秒,然后说出了那个他一直在脑子里转但始终觉得不太可能的猜测:“会不会……对面只派了一个人?”
邹航听到这句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周恒,嘴角抽动了一下,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荒诞感:“这怎么可能?难道对面全是宋延吗?”
周恒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张开,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盯着邹航身后,一只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宋延!”
邹航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就站在二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中,全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珠,作训服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渍,但他的枪端得稳如磐石,枪口已经对准了这个方向。
那个人的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在这个距离上,邹航看得清清楚楚。
宋延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林中炸开,惊起了一片飞鸟。
邹航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做出了无数个判断,但他的身体跟不上大脑的速度。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子弹朝自己飞来。
一个人从侧面飞了过来。
周恒的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在邹航身上,巨大的冲击力把邹航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邹航的背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摔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周恒的身体正缓缓地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滑落下去。
周恒身上冒起了白烟。
宣告阵亡的白烟。
周恒用自己换了他一命。
邹航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邹航,狼牙特战旅的小队长,居然被人摸到了二十米之内都没有发现?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
“反击!”邹航的声音从喉咙里撕裂出来,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嘶吼。
剩下的三个狼牙特种兵在同一时间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在密林中炸开,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打得灌木丛枝叶横飞,打得树干上木屑四溅,打得地面上尘土飞扬。
三个人,三支枪,无数发子弹,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朝着宋延所在的方向罩了过去。
没有人会怀疑这张火网的威力。
在这个距离上,在这个火力密度下,任何被这张网罩住的人都只有一种结局。
但宋延不在那里了。
他在第一声枪响的同时就已经开始移动。
他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在空中翻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落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子弹从他身后、从他头顶、从他身侧呼啸而过,有的擦着他的衣角飞过,有的打在他脚后跟落地的位置上,但就是没有一颗打中他。
他在灌木丛中辗转腾挪,像一条蛇在草丛中穿行,像一只猎豹在树林中奔跑。
他的路线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时快时慢,让人根本摸不清他下一秒会出现在哪里。
子弹追着他跑,但永远比他慢半拍,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三个狼牙特种兵的手指死死扣着扳机。
不是他们不够快,是宋延太快了。
周恒此时顾不上什么演戏纪律,对着邹航喊道:“队长……快跑……”
邹航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
他想冲上去,想抄起枪和那个在丛林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宋延正面干一场。
但周恒用自己被淘汰的代价给他换来了一个逃跑的机会,他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他不能。
邹航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艰难做出决定。
“撤!”
三个狼牙士兵点点头。
几个人继续组织起火力网,不求能够打中宋延,但是绝对能够让宋延不甘轻易追上来。
四个人像四只被猎人追得走投无路的野兽,在密林中拼命地奔跑着。
终于,邹航回到最初的战壕。
另外三个人也依次翻进了战壕,一个个瘫坐在泥土里,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和被油彩糊得面目全非的脸。
没有人说话,战壕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邹航撑着一棵树根慢慢站了起来,扶着战壕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目光扫过身后的密林。
除了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宋延没有追上来。
邹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身体从战壕边缘收回来,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各自检查弹药装备,看看还能坚持多久。”
说完,他率先取下自己的弹匣,拇指按压着子弹一颗一颗地数。
其他人也纷纷照做。
一个人蹲在战壕的角落里,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着自己的枪管,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蹲在自己右边的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兄弟,我怎么感觉没见过你?”
邹航正在数子弹的手猛地停住了。
另一个人也抬起了头,他的水壶还举在嘴边。
两人齐齐将目光投过来。
那个人低着头。
他蹲在战壕最里面的角落里,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模糊不清,看不清楚五官。
他的穿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但身形却和他们的任何一个战友都对不上。
“你是……”
邹航试探着开口。
那个人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涂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油彩。
但邹航不需要看清楚五官,他只需要看到那双眼睛就够了。
“宋延!”
邹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这两个字的。
但他的大脑在认出那双眼睛的瞬间就已经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他的右手像闪电一样探向腰间的枪套,手指扣住握把,猛地往外拔。
拔不出来了。
宋延的脚在邹航的手碰到枪套之前就已经踢了出去,脚尖精准地踢在邹航的手腕上,那一脚的力量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正好踢在手腕最脆弱的位置上。
邹航的手腕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开,已经拔出了一半的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进了战壕外面的草丛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邹航甚至来不及感受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宋延的身体已经从战壕角落里弹了起来。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左拳砸在左边那个刚刚放下水壶的狼牙特种兵的胸口上,右肘在同一时间撞向右边那个还在试图举枪的狼牙特种兵的脸颊,肘尖精准地撞击在对方的下颌骨侧面。
三秒钟。
三个人。
全部放倒。
战壕里一片狼藉。
宋延从战术背心上摸出一枚信号枪,举起手臂,枪口指向天空,然后扣下了扳机。
“咻——砰!”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从枪口窜出,拖着长长的尾焰,笔直地射向天空。
远处,钢七连顺着信号弹赶过来。
最先到达战壕的是刘杰。
他端着枪从灌木丛中冲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枪口在战壕里快速地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威胁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宋延。
他们的排长正坐在战壕边,双腿悬在战壕外面,身体靠着背后的一棵树干,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均匀,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像是躺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排长!”
刘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崇拜。
宋延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