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刚看着宋延,沉默了几秒。
他嘴里叼着的烟头明灭了一下,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考核评定标准是团部定的。”
袁刚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不是你一个人提一嘴,想改就能改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给任何余地。
旁边的何冲看了袁刚一眼,他知道自家连长的脾气,真要是不行的事儿,他直接就说不行了,不会用这种语气。
宋延站得笔直,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袁刚,声音不卑不亢:“如果提都不提一下,那不是更没希望?”
两人彼此对视。
袁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审视,又或者两者都有。
宋延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回望着,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地掰手腕,谁也不肯先松劲儿。
靶场上的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祁山最先撑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脖子僵硬得不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干咳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有些干涩:“连长,要不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让一排去?一排的实力我们二排心服口服,真的,没什么好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但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往宋延那边瞟了一下。
周丰年也在这时候开口了。
他胸口的鞋印还在,脸上的红也没完全退下去,但声音倒是难得的平和:“三排自愿退出。输了就是输了,我周丰年认。”
宋延却在这时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周丰年和祁山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下面的认真劲儿谁都看得出来:“两位排长,这连试都没试,怎么就先放弃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人心口上敲了一下:“这在战场上,可以算作未战先怯的逃兵啊。”
周丰年和祁山同时僵住了。
他们当然知道宋延用的是激将法,简直不要太明显。
但他们就是得吃这一套。
祁山第一个炸了,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谁当逃兵了?想当年我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不就是和团部争取吗?我二排也要上!”
他说完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
他咬了咬牙,索性把胸膛一挺,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
周丰年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那团火重新燃了起来。
他抬起手,用大拇指擦了一下嘴角,那个地方刚才被宋延打了一拳,现在还隐隐作痛。
但他笑了,笑得像是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狼:“没错。这次比试你们一排确实很强,但是正式考核的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宋延笑了,那种笑容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痛快。
他转过头看向袁刚,眉毛微微扬起:“连长,你看,二排和三排的排长都开口决定要一起去试试了。难道你一个连长,还怕什么?”
袁刚冷哼了一声,那声冷哼里带着三分恼怒和几分无奈。
他把烟头掐灭在掌心,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是掐断了一根导火索:“我怕什么?”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排长。
一个嘴角还带着伤,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就看我这次怎么和团部下来的考核评委据理力争吧!”
袁刚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何冲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小跑了几步才追上。
靶场上只剩下宋延、周丰年和祁山三个人。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祁山先绷不住了,嘴角一咧,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周丰年也跟着笑了,笑得脸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但他不在乎。
宋延站在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最后也笑了。
三个人的笑声在空旷的靶场上回荡着,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袁刚一口气走回办公室,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扣,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何冲跟进来,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连长,你说……宋延的提议,团部那边会同意吗?”
袁刚睁开眼睛,看了何冲一眼。
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不同意,我们就亲自上团部,求爷爷告奶奶去。”
何冲愣了一下。
“难得这三个排如此齐心协力。”
袁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我们这做领导的,还能拖他们后腿不成?”
何冲回想起刚才靶场上宋延、周丰年、祁山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三个明明之前还谁也不服谁的排长,并肩站在一起。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天后。
初秋的阳光把钢七连的营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
营区门口的大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路两边插着彩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钢七连的士兵们列队站在操场上,军容严整,精神抖擞,像一排排笔直的白杨。
三四辆大巴车沿着大路缓缓驶来,碾过路面上细碎的阳光,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营区门口。
袁刚整了整军装,带着何冲和几位骨干走上前去。
他的步子迈得沉稳有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大巴车的门依次打开,一群穿着常服的军官鱼贯而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材中等、面容和善的中校,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袁刚快步迎上去,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伸手和对方握在一起。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
袁刚的笑容真诚而热情,“钢七连已经做好了随时接受检验的准备,请领导放心。”
这位中校是团部的参谋,名叫张澜。
张澜中校笑着拍了拍袁刚的手背,语气很和善:“老袁啊,你们钢七连以往的表演都十分惊艳,团部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希望这次,钢七连能同样保持。”
“保证完成任务!”
袁刚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喊口号。
然后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领导,请移步会议室,我们坐下来商谈具体的考核内容。”
张澜却没有动步。
他站在原地,笑呵呵地看着袁刚,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袁刚读不太懂的意味。
“不急。”张澜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为讨论这个的,不是我们。”
袁刚的笑容微微一滞:“什么意思?”
“我们只是评委。”张澜的目光越过袁刚,看向身后的大巴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考核的,另有其人。”
袁刚眉头皱了起来,困惑在脸上一闪而过:“是谁?”
张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朝着大巴车还没下来的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营区门口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阎!”
袁刚的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就看到大巴车的门打开了。
一双锃亮的军靴踩在了钢七连的地面上,紧接着是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那颗闪亮的星星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那个人走下车来,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袁刚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三圈才变成了一声惊呼。
“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