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庄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宋延回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又像是在给宋延留出足够的空间去消化这个消息。
宋延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水壶。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他被汗水浸湿的作训服领口。
宋延拍了拍身上的土,迈开步子,朝连部的方向走去。
宋延一步一步地走向连部那扇半掩的绿色木门。
那扇门他进过无数次。新兵下连的时候进去报到,青训班选拔的时候进去填表,从青训班回来的时候进去销假......
宋延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扇半掩的绿色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门后面传来沈长风的声音。
“进来。”
宋延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沈长风。
沈长风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宋延在门口站了一瞬。
他看到沈长风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比平时深了不少。
宋延的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那摞文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那些文件他太熟悉了,不是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上报材料,而是三连下周的训练计划、季度考核的总结报告、装备维护的登记表册。
这些东西平时都是各排排长先拟好,沈长风过目签个字就行,从来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但今天,沈长风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重新审核一遍,每一页纸都要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次。
沈长风没有抬头。
他的钢笔在纸面上划着。
“你先坐着。我这里有些文件还要处理,等处理完了就和你说正事。”
“是。”
宋延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他迈开步子走到一把木椅子前,转身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沈长风没有回应。
时间缓缓流逝。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个被密封起来的容器。
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的口令声,百叶窗的叶片在西斜的阳光中微微颤动,光影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从西墙根一步一步地挪到房间中央,又从房间中央一点一点地爬上东墙。
沈长风没有抬过头。
他批完了一份文件,把它放到右手边,又从左手边拿起另一份,翻开,,批注,签字,然后放到右手边。
他的动作机械而重复。
桌子上的茶杯放在他右手边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杯盖半掩着,能看到里面褐色的茶汤。
但他一次都没有碰过。
宋延坐在椅子上,身体保持着最初的姿态。
窗外操场上口令声渐渐消失。
夕阳西斜了。
沈长风终于放下了笔。
他把笔轻轻地搁在桌上的笔托里,然后他靠在了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头微微后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停了大概五秒钟。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宋延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比平时深了不少,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他直接开口了。
“其实,如果我想留你,我可以写无数封报告上去,让你留在三连。”
宋延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沈长风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看宋延,。
“我自信,我能够把你教导成最强。”
“不是三连最强,是军区最强。”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我的教导方法有多高明,而是因为我相信你的天赋。”
宋延站了起来。
“连长,我可以留下来。”
他不是在说漂亮话,他是真的可以。
沈长风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瞪得很用力。
“轮到你开口了吗?”
宋延坐回了椅子上。
沈长风看着他坐回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这一下午,我就在纠结一件事。”
“我承认,我有我自己的私心。”
“但是,你小子硬生生在我的办公室坐了一下午,让我改了主意。”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苦笑,但苦笑底下是释然。
“你这么优秀的兵,三连对你来说太小了。”
“小到可能只是你的起点。”
沈长风抬起手,拉开抽屉,从那一摞笔记本下面抽出了一份文件。
“调令。”
沈长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他把文件翻过来,让宋延看到上面的字。
调令宋延前往钢七连一排。
沈长风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最得意的兵送出门去。
“去吧,到了钢七连,别给三连丢人。”
“连长......”
“去!”
“是!”
沈长风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钢七连很好。”
“那是个英雄连队,个个都有两把刷子。”
“综合实力比三连高的不是一星半点。”
“最关键的是,钢七连是团部直属。”
他说团部直属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提醒宋延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高级别的任务,意味着更高标准的训练,意味着更严苛的要求,意味着站在那个连队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也意味着,从三连走出去的宋延,从今天起要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更高的、他从未触及过的平台。
沈长风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去了也不要掉以轻心,我相信你一定能后来居上。”
“但是前期,恐怕还是要吃点苦头才能追上钢七连的平均水平。”
宋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去吧。”沈长风的声音有些发紧。
宋延站起身,把那封调令从桌角拿起来,端端正正地夹在腋下,然后朝沈长风敬了一个军礼。
沈长风回礼,动作同样标准,同样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两个军人在那间被夕阳填满的办公室里,用最标准的军礼,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告别。
第二天。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宋延背着背包站在三连的大门口。
沈长风沉吟了一会儿才郑重开口。
“保重。”
宋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宋延迈出了步子,踩上了军用卡车的踏板。
他在车厢最靠外的位置坐了下来,把背包放在身边。
他的目光越过车厢挡板,看向车外。
沈长风还站在那里,站在三连的大门口。
宋延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了。
卡车发动了。
引擎的轰鸣声在清晨的薄雾中沉闷地响着,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驶离了三连的大门口。
车轮碾过门前的砂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在三连的大门口回荡了一会儿,然后随着卡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晨风中。
卡车在路上开了一整天。
当卡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宋延睁开眼睛,从车厢挡板的缝隙里往外看。
车窗外出现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营区。
三连的营区已经不算小了,但眼前这片营区比三连大了不止一倍。
宽阔的水泥路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营区深处,路边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带着现代气息的四层建筑,外墙刷着干净的浅灰色涂料。
远处的训练场上,宋延看到了一排的装甲车,停放在专门的车库里,车身上涂着迷彩,在暮色中像一头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再远一些的地方,隐约能看到更多的大型装备。
钢七连。
团部直属。
这两个词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具体的形象。
卡车在营区里又开了几分钟,穿过了一片操场,绕过了一排白杨树,最后在一栋四层大楼前停了下来。引擎熄火,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朝宋延喊了一声:“到了!”
宋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坐了一整天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背上背包,从车厢上跳了下来。
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栋大楼。
大楼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校,肩上的两杠一星十分醒目。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腰带扎得紧紧的,整个人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平整,没有一处不规整。
他的面部轮廓刚硬得像刀削斧凿,颧骨很高,下颌线棱角分明,皮肤是那种长期在野外训练中练出来的深铜色。
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你就是宋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