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从观礼台侧面的台阶走上去。
台上坐着的是这次军区比武的几位主要领导,居中而坐的是军区副司令员赵远征,两鬓斑白,面容严肃,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盯着靶场方向。
“报告。”沈长风在主席台前站定,身形笔挺,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赵远征偏过头来看他,微微颔首:“长风同志,什么事?”
沈长风上前一步,简明扼要地将宋延与邹航加赛的事情说了一遍,邹航提出加赛要求,宋延同意。
赵远征听完,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他偏头看了看左右两侧的其他几位领导,似乎在征求意见。
坐在他左手边的政委李长河微微点了点头。
右手边的参谋长更是直接说了句:“看看热闹也好”。
“行。”赵远征拍了板,“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别压着。让他们比。”
“是”
沈长风应了一声,转身走下主席台。
他厉害不久就响起了广播的电流声。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
广播里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个调。
“临时加赛通知:神枪手三连宋延同志与狼牙小队邹航同志,将于十五分钟后在狙击靶场进行加赛。”
“项目:狙击步枪精度射击。距离:一千两百米。靶标数量:一枚。规则:两名射手同时射击,先命中靶标者胜出。”
“重复!临时加赛通知......”
广播还没播完,靶场上就炸开了锅。
“一千两百米?这都超出有效射程了吧?”
“两个人打一个靶子?谁先打中谁赢?这是要玩命啊!”
“宋延和邹航这是杠上了啊,今天非得分出个高下不可。”
“邹航这是不服气啊,被人家连压三局,搁谁谁受得了?”
“不服气有什么用?狙击一千两百米,那不是光靠不服气就能打中的。”
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地冒个不停。
各个连队的官兵纷纷朝狙击靶场的方向涌去。
此时,狙击靶场上。
邹航蹲在自己的射击点位旁边,正在往狙击步枪的弹匣里压子弹。
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有些僵硬,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眼睛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子弹和弹匣,像是要把它们看穿。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宋延,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压子弹。
宋延也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枪箱放在旁边的射击点位上,打开锁扣,取出那支刚刚用过的狙击步枪,开始做例行的射击前检查。
邹航已经压好了子弹,把弹匣插进弹匣井,用力拍了一下确认到位,然后拉动枪栓,一发子弹被推入枪膛。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这才是他真正的水平。
之前那几局与其说是技术问题,不如说是心态问题。
他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了,反而把自己框进了一个越挣扎越紧的死结里。
但现在,邹航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
一千两百米,单发决胜,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他做得到!
他偏头看了一眼宋延,宋延正把眼睛贴到瞄准镜上,姿势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一样,平静得让人牙痒。
裁判是个四级军士长,脸上的褶子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一看就是在靶场上泡了大半辈子的老把式。
他站在两个射击点位中间的位置,看了看手表,然后举起右手,声音沙哑而有力:“预备!”
邹航深吸一口气,右眼贴紧瞄准镜,手指搭上扳机。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慢慢降速,每一次心跳之间的间隔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平稳。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随着心跳微微晃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稳定在了靶心偏左下方的一个位置。
修正。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枪口的指向,十字线缓缓移向靶心正中央。
就是这里。
他没有急着开枪,而是在这个瞄准点上又停留了两秒钟,确认风速没有突变,确认自己扣扳机的手指没有因为紧张而发抖。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只需要再等一秒,等心跳的那次微微晃动过去,在那个最平稳的瞬间......
“自由设计!”
砰。
枪响了。
但不是邹航的枪。
那声枪响来自他右侧不到五米的位置,声音不大,但在邹航听来,那声音比炸雷还响,比刀子还锋利。
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条件反射般地收紧了,扳机被扣了下去——
砰!
邹航的枪也响了,但他是被宋延的枪声吓到了,肩膀抖了一下。
子弹飞出枪膛的时候,邹航就知道完了。
一千两百米的距离上,子弹需要飞行大约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灰色的靶标,等着看那三秒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秒。
靶标还在。
两秒。
靶标还在。
三秒。
靶标碎了。
谁打中的第一发?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他们看到了,宋延的子弹先到,命中靶心,然后邹航的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个方向。
“中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来的,然后整个靶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欢呼声、叫好声同时爆发出来,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牛逼!!!”
“一千两百米!一枪命中!这是人吗?!”
“宋延!宋延!宋延!”
而狙击靶场上,邹航还趴在那里。
他的脸埋在枪托后面的沙袋里,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那颗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的子弹像是把他的魂魄也一起带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裁判跑过来了,蹲下身子,关切道:“同志?同志?你怎么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过了大概两秒钟,邹航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然后慢慢从沙袋后面抬起了脸。
他摆了摆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比划:“没事……我没事。”
声音又轻又哑。
他试图站起来,膝盖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跪了回去。
裁判伸手想扶他,他摆了摆手拒绝了,咬着牙,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撑了起来,像一株被压弯了的竹子,挣扎着想要重新挺直。
他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支狙击步枪,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宋延,也没有去看身后那片沸腾的人群,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然后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狼牙小队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了狼牙小队的休息区。几个队员早就等在那里了,看到邹航走过来立刻迎了上去,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枪,嘴里急切地问:“队长,怎么了?你没事吧?刚才那枪——”
邹航没有说话。他把枪递出去的那一刻,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直直地地坐倒在了地上。
沉默。
他没有说话,狼牙的队员们也没有说话。
五个人围成一个半圆,把邹航围在中间,像一面略显狼狈的人墙。
陈二魁没有去看那边。他正忙着表达他的激动。
“宋哥!!!”
陈二魁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上来。
“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一千两百米!一枪命中!那个狼牙小队的队长被吓得枪都拿不稳了,子弹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魏庄在后面猛拽陈二魁的衣角,力压低声音说:“二魁,注意纪律。”
“不要引起兄弟连队的误会。”
陈二魁缩了缩脖子,终于消停了下来。
但他消停的方式是把嘴闭上,然后用下巴和眼神继续表达他的不屑,冲着狼牙休息区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魏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广播的电流声再次响起。
“全军比武,第一项,精度射击——冠军:神枪手三连,宋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