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环。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涟漪以宋延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其他连队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从窃窃私语迅速升级为嗡嗡嗡的议论声浪，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我没听错吧？一百环？”
“第一轮就打一百环？”
“宋延？哪个宋延？”
“蒙的吧？肯定是蒙的！这运气也太好了！”
“你蒙一个我看看？一百环是能蒙出来的？”
质疑的和惊叹的声音搅在一起，在靶场上空翻滚沸腾。
邹航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也绝对谈不上好看。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弧度，但那弧度已经僵硬了，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上去的。
他盯着宋延看了好几秒钟，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队长，你没事吧？”
狼牙小队的队员见邹航久久不说话，试探性的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
邹航闷声闷气的说道。
“对对对，这才第一轮，后面还有两轮，我就不信那个宋延以后还能一百环。”
陈二魁在旁边已经激动得快原地起飞了，一把搂住宋延的肩膀。
“一百环！宋延你听见了没有！一百环！第一！你第一！刚才谁特么说我们不行的？谁说的？！来来来，站出来再说一遍！”
周野在后面拼命拽他，但陈二魁根本拽不动，他已经完全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让全军区的人都看到宋延是第一名。
宋延侧头看了陈二魁一眼。
“第二轮要开始了，去领弹药。”
陈二魁兴奋劲儿还没过，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嘚瑟的时候，嘿嘿笑着松开手，转身蹦蹦跳跳地去找弹药箱。
“第二轮，即将开始！”
距离从三百米直接拉到了六百米，靶子从胸环靶换成了半身靶，宽度缩减了将近一半。
“本轮成绩低于八十环者，淘汰，不得进入下一轮。”
八十环、六百米、半身靶，这三个条件像一道无形的门槛。
宋延趴在射击位置上，透过瞄准镜看出去，六百米外的靶子小得可怜。
砰砰砰砰......
十发打完，宋延拉动枪栓，最后一枚滚烫的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
第二轮的时间更快，仅仅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第二轮成绩，现在公布晋级名单。”
广播的声音再次响起，“神枪手三连，周野，八十一环！”
“狼牙小队，孟川，八十五环。”
“狼牙小队，周恒，八十六环。”
“狼牙小队，廖旭，八十七环。”
“狼牙小队，付远卓，八十七环。”
“狼牙小队，邹航，九十二环。”
“神枪手三连，宋延，一百环。”
邹航愣愣的站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八百米，半身靶，他打一百环？你们信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他这句话是说给身边的队友听的，但让周围的人听见了。
旁边一个其他连队的士官没忍住，听到邹航的话猛地抬起头来，嗓门大得像打雷：“我说邹队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全军区比武，这么多人看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谁有这个胆子作弊？你当你是在你们大队里搞内部考核呢？”
这话说得又直又冲，像一把铁锹直接拍在了邹航脸上。
靶场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邹航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迅速涨红，最后变成了一种难看的青灰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但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全军区比武，各单位的领导都在场，谁敢在这时候作弊？
这话说出来本身就等于在质疑比武的公正性，质疑总部首长的权威，这已经不是丢人的问题了，这是犯忌讳。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后槽牙把涌到嗓子眼的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
广播声再次响起。
“第三轮比赛规则如下：使用狙击步枪，靶标为移动靶，射击距离一千米。靶标尺寸为成人拳头大小。”
拳头大小。
一千米。
这回连倒吸凉气的声音都没有了，因为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千米外打一个拳头大小的移动靶，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靶标在瞄准镜里比准星尖还要小，意味着风偏修正的误差不能超过一个头发丝的宽度，意味着呼吸的起伏都能让子弹偏出靶心半米远。
“移动靶将在靶道上来回移动，速度不定，方向不定。每名射手只有一发子弹。命中即晋级，脱靶即淘汰。”
一发子弹。
陈二魁在台下听得整个人都傻了。
狙击步枪被逐支分发到晋级的射手手中。
宋延接过枪的时候，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透过狙击镜，靶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小。
一个小小的灰黑色圆点在千米之外的视野里缓缓移动，速度忽快忽慢，方向忽左忽右，像一只在远处爬行的甲虫。
邹航在他左侧位置，同样端起了狙击步枪。
他贴紧瞄准镜，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开始跟着靶标的移动轨迹缓慢地转动枪口。
砰。
邹航开枪了。
子子弹从靶子的边缘擦过去，带起一小片碎屑，靶标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擦边命中，算晋级。
邹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在这一刻才敢落下来。
他放下枪，活动了一下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的手指，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九十环晋级、移动靶晋级，他邹航依然是狼牙的队长，依然是这场比武中最有力的竞争者。
他偏头看了一眼宋延的位置。
果然，不敢开枪是吗？
固定靶打得再好，轮到移动靶就露馅。
就在邹航摇摇头，觉得宋延已经对自己够不成威胁的时候，宋延动了。
枪响了，子弹出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颗看不见的子弹，飞越一千米的距离，扑向那个还在不规则移动的拳头大小的靶标。
弹着点不偏不倚，正正地命中了靶标的最中心。
靶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广播响了。
“第三轮，移动靶一千米射击，最终成绩！”
“第一名，神枪手三连，宋延，中心命中。”
“第二名，狼牙小队，邹航，擦边命中。”
“其余选手，脱靶，淘汰。”
宋延从射击位置上站起来，动作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一样从容。
宣布完第三轮成绩后，靶场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这还比什么？第一第二都没悬念了。”
“可不是嘛，这个神枪手三连的宋延，三轮射击，三轮稳压人家狼牙队长一头。第一轮一百环对九十八环，第二轮一百环对九十环，第三轮中心命中对擦边命中，啧啧啧。”
“这不是比赛，这是上课啊。”
“邹航那个擦边命中能进已经不错了，换了别人那靶子早飞了，不过话说回来，狼牙这次确实碰上硬茬子了。”
议论声落入邹航的耳朵里，就连他身边的队员也小心翼翼的问道：“队长，还比吗？”
到了这一步，就连他们都不觉得邹航能比得过宋延。
“比！”
“为什么不比！”
“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呢吗？”
邹航目光锁定宋延，“宋延，咱俩还没分出胜负，还有最后一局！”
沈长风来到宋延身边，皱眉提醒道：“宋延，这最后一局还比吗？其实你可以拒绝的，前面三轮你稳压对面，这最后一局没有什么意义。”
宋延深吸了一口气，赶紧利落道：
“比！”
“比的就是让人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