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像是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整个礼堂,久久没有退去。
等掌声终于渐渐平息,阎天才抬手往下压了压。
“宋延,上台。”
宋延从座位上站起来,周围的掌声又响了起来。
走上主席台,立定,转身,敬礼。
阎天回了礼,然后从旁边一个军容严整的军官手中接过一个托盘,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副崭新的军衔。
上等兵军衔,两道细杠,在那片墨绿色的底布上显得庄重而朴素。
宋延看着那副军衔,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阎天低下头,动作很慢很轻地摘下宋延肩上的列兵军衔,像是某种庄严的仪式,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拉长。
宋延纹丝不动地站着,军姿标准得像一把标尺,只有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
新的军衔被卡进肩章扣里。
最后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伸出右手,用力拍了拍宋延的肩膀。
“看着真精神!”
宋延抿了抿嘴唇,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敬了一个礼。
阎天回礼,目送宋延转身走下主席台。
结业大会在热烈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散会。
礼堂里的人潮开始涌动起来,深绿色的洪流向门口涌去,汇入走廊,分散到基地的各个角落。
所有人都在赶着回去收拾东西,待会儿就有军车送他们回各自的部队。
两个月的青训班结束了,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看看老连队、老战友,有人依依不舍地和这段时间并肩训练的兄弟告别,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之后怎么跟连队里的人吹这段牛逼的经历。
宋延也回到了宿舍。
他弯腰从床底下拉出行李包,开始一件一件地往里面塞东西。
正收拾着,一只有力的胳膊从背后伸过来,猛地箍住了宋延的脖子。
“兄弟牛逼!”
许小龙的声音大得整个排房都在嗡嗡响,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宋延背上,下巴搁在宋延的肩窝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个人二等功,你这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藏着掖着不和我们说?是不是没把我们当兄弟!”
宋延被勒得差点岔气,抬手拍了拍许小龙的胳膊示意他松开。
许小龙非但没松,反而箍得更紧了,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周围的几个青训班学员也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那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表情。
“就是就是,宋延你说说呗,到底什么情况?”
“哈尔加峡谷那事,新闻上说的不清不楚的,就知道你们打了场硬仗。你给我们讲讲细节呗。”
“二等功啊兄弟,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摸到,你这刚入伍就拿了,也太逆天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没办法,有纪律,不让说。”
宋延从许小龙手里挣扎开。
“行,不问了。反正你小子牛逼就完事了。”
许小龙知道事情的轻重,没有再继续问,其他人也默契地散开继续收拾东西。
许小龙问道:“哎,宋延,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直接回原部队?”
宋延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件体能服塞进行李袋,拉上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许小龙。
“不然呢?”
“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许小龙凑到宋延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两天回去别休息,每天保持训练,保持感觉,说不定没两天我们就能再见了。”
宋延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许小龙。
许小龙已经站直了身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像是故意不给宋延追问的机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宋延一眼,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的眼神。
信我的,准没错。
宿舍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好了东西,三三两两地拖着行李袋往外走。
宋延正准备也往外走的时候,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高翔。
少尉高翔站在宋延面前,穿着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银色星徽在灯光下闪着光。
沉默了片刻之后,高翔抬起右手,握成拳头,不轻不重地锤在了宋延的左胸口。
“你小子,”高翔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但眼睛里全是笑意,“怎么这么强,让我怎么追!”
宋延被锤得往后退了小半步,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他歪了歪头,故意用一种带着点欠揍的语气说:“少尉,你是开武装直升飞机的,还用追?直接飞啊!”
高翔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又抬起手来,没好气地在宋延肩膀上锤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了不少,锤得宋延的肩膀微微发麻。
“宋延,”高翔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宋延,“这次,我是真服你了。”
高翔这个人,骨子里是有傲气的。
他是从军校毕业的正牌军官,开的是武装直升飞机,手里握着的是全军最先进的装备,在同龄人里算得上出类拔萃。
能从他嘴里说出我服你了这四个字,分量轻不了多少。
高翔继续说道:“说不定以后有机会,我还能开武装直升飞机带你出任务!”
宋延点了点头,声音不大。
“我等着那天。”
高翔伸出手来,宋延握住了。
两只手掌交握在一起,握得很紧,晃了两下,然后松开。
宋延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宿舍,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走过空荡荡的训练场,朝基地大门的方向走去。
军车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几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一字排开,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
已经有不少人在往车上爬了,车厢里传来嘈杂的说笑声和行李袋碰撞的声音。
宋延扛着行李袋朝车队走去,目光扫过那些军车,寻找着自己要上的那一辆。
他的眼神漫不经心地从一辆车扫到另一辆车,然后忽然停住了。
基地大门外的停车场上,一辆军用吉普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墨绿色的车身,方方正正的轮廓,轮胎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泥巴,像是刚跑了很远的路赶过来的。
车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陆军常服,脸上架着一副墨镜,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
他就那么靠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基地大门的方向,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宋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
“连长!”
他一把甩开行李袋,撒开腿就跑。
沈长风靠在吉普车上,墨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那个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年轻士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宋延跑到沈长风面前才猛地刹住脚步,军靴在地上搓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连长!你怎么在这!”
沈长风看着面前这个精神抖擞的年轻人,看见了他肩章上的列兵军衔。
“哦?不错嘛!这才刚两个月就成上等兵了!你这是坐火箭了?”
沈长风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的、含着些许笑意的眼睛。
他伸出手来,一把拽住宋延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行,没瘦。”
宋延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问道:“连长,你是专门来接我的?”
沈长风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顺路。”
宋延笑了。
但这个地方离他们连队有一百多公里,绕路都要多跑两个小时,哪来的什么顺路?
“上车,”沈长风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宋延一眼,“等你半天了,陈二魁他们这段时间每天都要问我你还有多久才回来,你再不回来,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宋延抱着行李袋,笑呵呵地钻进了副驾驶。
一百多公里的路,在沈长风的方向盘下显得没那么漫长,快中午的时候已经快到三连营地门口。
此时,已经有一群人早就在门口伸长了脖子,正是陈二魁、周野等人。
“连长回来了!那车上肯定带着宋延!”
陈二魁站在人群最前面,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杵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的眼睛本来就大,此刻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墨绿色吉普车。
他旁边的魏庄没说话,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似漫不经心,但脚尖不自觉地踮了一下又一下,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紧了随时会弹起来的弹簧。
吉普车驶过大门口那道减速带,车身微微颠了一下。
宋延从车窗里看到了门口那群熟悉的面孔。
沈长风把车停稳,拉了手刹后熄火。
宋延推开车门,脚刚踩上营区的水泥地面,还没来得及站稳,陈二魁的大巴掌就拍在了他的后背上。
“你小子!”
“又变强了是吧!我看青训班的考核通报了,你小子还是人吗!”
宋延被拍得龇牙咧嘴,转过身来一拳锤在陈二魁的胸口上,笑骂道:“二魁你想拍死我!”
顾顺走过来:“回来了就好。”
周野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个不锈钢脸盆,用筷子哐哐地敲了两下,扯着嗓子喊道:“列队欢迎啊同志们!咱们三连的大功臣回来了!鼓掌!”
哗啦啦的掌声响了起来,不算整齐,但每个人拍得都很用力。
魏庄感慨道:“嘉奖的文件都下来了,你小子不声不响地跑哈尔加峡谷去了,瞒得够紧的啊。”
“行了行了,都别杵着了。”
沈长风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他已经下了车,拨开人群,走到宋延身边。
“中午食堂开小灶,给宋延接风洗尘。都别拦着了,待会儿想问什么边吃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