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呼声此起彼伏，十几个人同时开口，声音交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嗡嗡的嘈杂。
有人踮起了脚尖，有人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有人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一个和他们一起入营、一起训练、一起在食堂抢过红烧肉的兄弟，从一架武装直升飞机上走下来，身上带着伤，手里握着枪，眼神和离开时完全不同了。
在这几天里，他经历了什么？
许小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小龙攥紧了拳头，眼神炽烈。
“我也可以和宋延站在一起的！”
高翔站在许小龙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拳头攥得比他更紧。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绷得很紧很紧。
高翔把目光从停机坪上收了回来，重新看向前方那条还没有跑完的武装越野路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跑了出去，速度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快到他身后的人根本追不上。
“宋延。”
阎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延刚从武装直升飞机下面走出来，他转过身，看向阎天。
“队长，怎么了？”
“队里给你安排了心理医生。”阎天在宋延面前站定，“你现在就过去吧。”
宋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肩上的狙击步枪往上颠了颠：“装备还没还......”
“装备让雪狼他们帮你还。”
阎天朝旁边偏了一下头，雪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宋延身边。
“队长，真的没必要。”
宋延的语气很诚恳，“我感觉自己现在状态挺好的，能吃能睡，不恶心不反胃，晚上闭眼就着，做梦都梦不到那些东西。您要是不信......”
“行了行了。”
阎天摆了摆手，一步迈上前，右手一伸，干脆利落地把宋延肩上的狙击步枪夺了过来。
“让你去就去，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这是命令。”
宋延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是。”
宋延立正。
他转身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孤狼行动小组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各异，但核心意思高度统一。
去吧，别挣扎了。
宋延叹了口气，把作战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朝营区东南角的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在营区的边缘地带，是一栋单独的二层小楼。
他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看着面前那扇半掩的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
心理咨询室。
宋延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报告。”
门里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请进。”
宋延推门而入。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墙铁柜的医疗室风格，而是更像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木质的书架靠在墙角，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心理学专著和期刊，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办公桌后面那个人身上。
不是他预想中的上了年纪的军医，不是穿白大褂的心理卫生专家，而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女人。
她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清亮而沉静，目光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
她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和这间房间，和这整个营区都格格不入。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看到宋延进来，她微微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很自然的。
“你好，是宋延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萧洛萱，心理顾问。”
宋延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他下意识地立正，腰板挺得笔直。
“宋延，报到！”
萧洛萱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扩大了几分，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旁边，伸手指了指那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动作自然而随意。
“不用那么紧张，又不是打针吃药。”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轻松的、像是在哄小朋友的味道，“坐到这边来吧，离得近一点好说话。”
宋延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的坐姿端正得，—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两腿并拢，脚尖朝前。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是刻意端着的。
萧洛萱没有坐到他对面的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她侧过身，面朝宋延的方向，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放到了沙发扶手上。
“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萧洛萱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加明亮了一些，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成了两道月牙，“坐近一点，我又不会咬你。”
宋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往她的方向挪了半个屁股的距离。
动作幅度不大，但诚意到了。
萧洛萱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宋延看不到的内容。
她没有急着提问，而是安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了口。
“阎天是我叔。”
宋延微微一愣，眉梢挑了一下。
“亲叔？”他问。
“堂叔。”萧洛萱纠正了一下，“他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第一次上战场，心理压力可能比较大，让我过来看看。”
宋延沉默了一秒。
“萧医生，”宋延斟酌着措辞，“说实话，我真的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不是硬撑，是真的没有那些症状。”
萧洛萱听了这话，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她说。
宋延准备好的那些解释和保证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
“但你还是得坐在这里跟我聊一会儿。”
萧洛萱歪了一下头，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第一，这是我叔交给我的任务，我得完成。第二，不上战场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但我至少可以听你说说，哪怕只是当个听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那种真诚的分量却很重。
宋延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眸里看到了一种清澈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关心。
他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好吧。”宋延靠在沙发靠背上，这是他进屋之后第一次放松下来，“那您想问什么？”
萧洛萱就那样侧身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一种松弛而自然的状态，开始了这场谈话。
她问了很多问题。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按部就班的提问，而是一种更加灵动的、像溪水一样自然流淌的对话。
她问他在战场上看到了什么，问他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在想什么，问他看到战友牺牲时是什么感觉，问他回到营区之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宋延一开始的回答还很官方、很克制，像是一个在接受上级问询的士兵在逐条汇报工作。
但随着萧洛萱的问题越来越深入，她引导的方式越来越不着痕迹。
宋延渐渐觉得，和这个人说话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就在他刚刚开始觉得这场谈话或许真的有点用的时候。
【叮——！】
系统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宿主正在被精神操控。】
【来源：外部精神力场侵入，类型为潜意识情绪引导与认知重塑，强度等级：中级。】
【判定：对宿主构成潜在精神安全威胁。】
【技能“心理大师”已自动激活。】
宋延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眨了眨眼，看向对面的萧洛萱。
她还是那个姿势，侧身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镜后面的眼睛清澈而温和。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温柔、知性、让人如沐春风。
但宋延现在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依然能看到她的温柔，依然能感受到她的善意，但在那些真实的东西背后，他还看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她刚才引导他讲述战场经历时使用的那些措辞，每一个词都经过了精心的选择。
比如，她在他停顿的时候保持的那种目光接触的时长，精确到了秒。
比如......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件都是一个优秀心理医生的基本功。
她确实很专业。
但也确实在对他进行一场有组织、有方法、有目标的潜意识情绪引导。
宋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系统给他“心理大师”这个技能的时候，他还在想，免疫精神控制这种东西真的能用得上吗？没想到二十四小时都没到，就用上了。
而且是用在他自己的心理医生身上。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宋延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刚才那种微微放松的、带着几分信任的表情，说话的语速和音调都没有任何变化，身体语言也没有出现任何防御性的调整。
他开始用萧洛萱的方式回应萧洛萱，他不再是被引导的那一个了。
他顺着萧洛萱的问题走下去，但每一条路都走到了一个萧洛萱没有预料到的岔路口。
他回答了她的问题，但答案的方向和她预期的完全不同。他在她想要深入的节点上轻描淡写地绕了过去，在她觉得可以放一放的地方看似不经意的多说了几句。
萧洛萱脸上的表情从从容自信，到微微蹙眉，到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到最后变成了困惑。
宋延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从自己的战场经历，引到了萧洛萱的大学生活上。
萧洛萱不知不觉间，开始说越来越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宋延听着她说话，脸上带着一个诚恳而专注的表情，心里则是在默默地给系统点了一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