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的另一边。
蛮熊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己方的阵线,他那魁梧的身材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杂色迷彩服上沾满了灰尘和点点血迹。
大部分是赵国栋的,还有一些是他自己刚才翻滚时蹭上的。
一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男人迎上来,用外语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蛮熊,怎么样?”
蛮熊从腰间抽出水壶,灌了一大口,抹了一把嘴。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那个笑容残忍而得意。
“不堪一击。”
“一个人。我一个人就干掉了他们的个头头。什么边境巡逻队,根本就是童子军。”
瘦高个挑了挑眉,刚想说什么,一个面容阴翳的中年壮汉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这个人和蛮熊的魁梧不同,显得精瘦而结实,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肉,眼睛里带着一种猎食者特有的警觉。
“蛮熊。”
“不能掉以轻心。这个国家有一个绰号,叫雇佣兵的坟场。”
蛮熊转过头看着中年壮汉,脸上的得意收敛了一瞬。
但蛮熊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大手一挥:“老大,你别被谣言骗了,坟场?要不是他们的支援赶到了,我还能再杀几个。你是没看到,那个领头的被我踩在脚底下的时候,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声枪响。
蛮熊的太阳穴上炸开了一朵花。
蛮熊的身体还在保持着他刚才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的姿态。
右手挥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甚至还残留着那种得意忘形的光芒。
然后那双眼睛空洞了。
瘦高个的反应是后退,连退三步,脸色白得像纸。
中年壮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隐蔽姿态,半蹲下去,目光迅速地扫过峡谷对面远处的山脊线。
“蛮熊!蛮熊!”
黑蛇喊了两声,但蛮熊不可能回应他了。
黑蛇的嘴唇在发抖,满是愤怒。
“老大,蛮熊死了!”
黑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可是和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蝮蛇站在那里,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盯着地上蛮熊的尸体时微微眯了一下。
“黑蛇。”
“对面有狙击手。带上你的狙击枪,给我狙死对面。”
黑蛇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被点燃的复仇欲望。
“是。”
黑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走向装备堆,拉开一个防水袋,从里面取出了一支拆解状态的狙击步枪。
他的动作很快,不到十五秒,一支通体漆黑的狙击步枪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黑蛇把狙击枪往肩上一甩,朝着制高点的方向跑去。
他的身形很灵活,在乱石和灌木之间穿梭,像一条在草丛中无声游走的蛇。
峡谷的另一边。
雪狼放下望远镜。
“目标击毙。”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听到。
林小东还跪在地上,保持着刚才那个抱着赵国栋哭泣的姿势。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和尘土混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在听到目标击毙这四个字的瞬间,他的哭声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呆滞地抬起头,看着雪狼那张涂满迷彩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林小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雪狼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的士兵,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字字铿锵:“你们队长的仇,我们孤狼行动小组报了。”
林小东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次他没有哭出声。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正从狙击阵位上起身的宋延。
林小东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踉跄着冲到宋延面前,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兄弟!”
“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你就是让我现在去死,我林小东半个不字都不说!”
宋延正在收枪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林小东。
他蹲了下来,和林小东平视,拍了拍林小东的肩膀。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一套?”
“你队长是英雄,也是我们的战友。我为自己的战友报仇,天经地义。你别跪我,要跪,跪你队长。”
林小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阎天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从现在起,孤狼行动小组正式接管哈尔加峡谷的一切作战事宜。”
他大步走到第三巡逻小队残存的队员面前。
“第三巡逻小队,听令!”
“带着烈士的尸体返回,和正在赶来的大部队汇合。这里交给我们。”
林小东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我不走!队长他……我要留下来帮忙!我能打枪,我能扔手雷,我能——”
“服从命令!”
阎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把所有还在酝酿中的反驳和哀求全部震碎。
林小东的身体本能地绷直了。
他的嘴闭上了,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是。”
他转过身,走到赵国栋身边,和几个战友一起把赵国栋抬上了担架,用急救毯盖住了他的身体和那张已经没有了血色的脸。
林小东走在担架的最后面,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宋延的方向。
宋延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宋延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小东转过身,走了。
孤狼行动小组在原地迅速展开防御阵地的。
不到三分钟,一个完整的环形防御体系就已经在这片高地上成形了。
土狼占据了一处面向峡谷开阔地的天然射击位,他的通用机枪架在两块岩石之间。
胡狼的位置在土狼的右后方。
他的任务是火力支援和区域封锁。
黑狼同样如此。
三个人布置出的火力网,层层叠叠,相互呼应。
阎天站在高地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
他的表情冷静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敌我兵力对比、地形优劣、己方弹药消耗量、大部队到达的时间、敌人可能采取的战术......
宋延趴在一处被天然岩石和灌木丛包围的狙击阵位上,身上盖着伪装网,脸上涂着油彩,整个人和周围的地形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雪狼趴在他的右侧,手里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
敌人的第一波试探在二十分钟后开始了。
大约十几个人,分散成三个小组,从峡谷的不同方向同时向高地推进。
他们的动作不算慢,队形也算松散,但在孤狼小组的火力网面前,这一切都不够看。
土狼的通用机枪在敌人进入射程的第一时间就开火了。
弹雨像一道铁幕一样横亘在敌人面前,最前面两个人的身体被击中后直接翻倒在地,剩下的人本能地卧倒和找掩体,推进的势头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胡狼的榴弹在这时候落入了敌人的隐蔽区域。
空炸引信让榴弹在敌人头顶上方两米处爆炸,破片像雨点一样从天而降,卧倒的敌人无处可藏,又有两三个人倒在了血泊中。剩下的敌人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后撤,但黑狼的狙击枪在这一刻响了,一个人影在撤退途中栽倒,再也没有爬起来。
第一波试探,敌人付出了六个人的代价,推进距离不足五十米。
第二波比第一波更加谨慎。
但敌人又损失了四个人,两个迂回小组全部被打散,残存人员不得不放弃了进攻,拖着伤员狼狈地撤了回去。
蝮蛇站在峡谷中段的一处隐蔽掩体后面,手里攥着望远镜,眼睛死死的看着这一幕。
蝮蛇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抽出无线电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黑蛇,还没有找到对方的狙击手吗?”
无线电那头传来几声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对面的狙击手太奇怪了,从射击角度判断对方并没有转移阵地,但我就是找不到对方的射击方向。”
“这个狙击手太狡猾了,我——”
黑蛇的话还没说完,峡谷对面又响起了一声枪响。
“……又打了一个。”黑蛇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挫败感,“我看到了弹道,但我捕捉不到他的位置。这个人的射击位置选择和对射界的管理,是我见过最强的。”
蝮蛇咬紧了后槽牙,脸颊的肌肉鼓起了一条一条的棱线。
“不要管狙击手了。”
“先击毙对方其他火力点。狙击手再强,一次也只能打一个人。”
“明白。”
黑蛇冷冷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