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宴礼缓慢地松开了握着老爷子衣领的手,一字一顿,毫无感情地说,“别将所有人都想的同你一般虚伪。”
他狠狠甩开手。
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
“程宴礼!”
老爷子大声喊道,“港城分公司搬迁至京北的方案,董事会已经批了,你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周五,我和董事会要看到整个搬迁计划的时间表和执行方案。”
程宴礼只是脚步微顿,“我不干了。”
躺在地上的蓝秋,眼睛猛地一颤。
老爷子语气骤变,“你再胡说一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程宴礼扭过头。
似笑非笑的眸光落在老爷子脸上,“我说,我不干了。”
老爷子猛地站起来,眼睛里面是愈发深沉的暴怒,“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明白,港城分公司迁往京北的这件事,是整个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核心。
你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你走了项目就停了,可,我并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程家并不是只有你一个子孙。
你若是今天从这里走出去,你在公司的一些权利会全部收回,程氏集团不需要一个把儿女私情摆在事业前面的掌舵人。”
整个客厅里,沉寂如冰。
蓝秋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悄悄地看向程宴礼,那目光里有试探,也有几分隐藏的恰到好处的幸灾乐祸。
程宴礼勾了勾唇,“我不稀罕。”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脚步声踩踏在大理石地面上。
发出的声音闷沉,可听在蓝秋的耳朵里,却又震耳欲聋。
目睹了整个经过的蓝秋心里很复杂。
一方面,为程宴礼因为一个女人,退出了一个公司的决策地位,感到荒谬的同时,又为自己儿子感觉到一丝庆幸。
老爷子总共五个儿子。
作为大儿子的徐业平已经去世多年,小野年纪还小,自然担不起重任。
二儿子也因为感情的事情和老爷子分崩离析,已经十几年未回家,而且他有自己钟爱的事业,也不会插手商场上的事。
接下来就是程宴礼。
而后便是程严明。
最小的小儿子,是四太太生下的,如今也不过是十六七岁,正是中二的什么都做不了的年纪。
所以,自始至终,程严明的竞争对象便只有程宴礼一人。
现在可谓是程宴礼自动放弃了继承权。
老爷子接下来能依附的,能相信的,能权柄下移的,只有自己儿子了。
蓝秋顾不上后腰的疼。
急忙从地上爬起来。
跑到老爷子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胸口,声音依旧温柔若水,“老爷子,您千万别生气,别和三少爷一般见识,三少爷就是一时之间想不开,等他想开了……”
老爷子挥了挥手。
他不想再听这些虚无缥缈的言论,除了让自己心烦之外,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你先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蓝秋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老爷子闭上眼睛,重重地陷入沙发里。
他握着拐杖龙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青筋从手背上暴起,皮肤上那些斑斑点点的老年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好。
很好。
既然宁愿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要了,那他就成全程宴礼。
他并不是只有程宴礼一个儿子。
既然他给程宴礼的东西,他不稀罕,那便给稀罕的人好了。
老爷子猛地睁开眼。
刚才还怒气滔天的眼眸中已经一派沉稳的清明。
他拿出手机。
拨了一通电话出去,语气冷硬而笃定,“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程宴礼手上所有的项目,今天之内全部整理出来,移交给新负责人。
程宴礼在集团内部的一切权限,包括财务审批权、人事任免权、决策参与权全部冻结。”
老爷子话说得很快。
不知道是不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后悔。
交代完一切后,老爷子又陷入沙发里,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发现自己手在微微颤抖。
今天,他恍然发觉程宴礼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将他当成过父亲。
或许只是一个长辈,或许只是一位上司。
总之不是父亲。
他想到了程宴礼五六岁那年,他偶尔在后院里的花园里见到程宴礼,他小小的一团,瘦的可怜,一双眼睛却黑亮亮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小心翼翼地叫了声爹地。
而他当时正因为程宴礼的亲生母亲和外男的纠缠不清,而愤怒十足,便一脚踹在了程宴礼的胸口,将那瘦瘦小小的孩子直接踹进池塘中。
如果不是徐业平到的及时,程宴礼可能就会溺毙在那池塘中了。
那便是程宴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喊他爹地。
即便后来做完DNA鉴定,确定程宴礼是他的亲儿子,他和程宴礼之间的关系,也早早因为那一个窝心脚,降到了冰点之下,再也无法缓和。
其实老爷子觉得这件事情也不怪他。
他年轻的时候和发妻相识,结婚之后生下了徐业平,但那时候他在港城商业圈就已经小有成就,应酬上难免会有些男女之事。
发妻的心眼小。
一直将这些事情耿耿于怀,最后落得郁郁而终。
后来,他又娶了港城商会会长的女儿,也就是程宴礼的亲生母亲,现在名正言顺的程氏太太杨千华。
杨千华比他小十岁,他也是真心实意地宠爱过一段时间的,他们的二儿子也是在那个时候生下来的。
老二生下来后不久。
他便在一场恶意商战中,差点丧命,但好在他命大,捡回了一条命。
但却让他因爆炸中的弹片伤害到了下半身。
导致丧失了生育能力。
他始终不以为然。
毕竟已经有两个亲生儿子了,大不了再领养两个。
可就在这件事发生十多年之后,他和杨千华的关系,也因为蓝秋的存在,再次剑拔弩张,岌岌可危。
也是从那时候,杨千华信奉了佛教,整日在寺庙里,不愿回家,不愿和他见面。
可偏偏就在这样的节骨眼。
杨千华怀孕了。
他便知道,这个孩子绝对不是自己的。
但是他又不能公之于众,若是说出来,他丧失生育能力这件事情,也会众所周知,他毕竟是个男人,没有男人愿意在这样的事情上丢脸。
而也正因为外界都不知道他没有生育能力这回事,因此,来来往往无数人向他道喜,以至于让杨千华错过了最佳打胎时间,他将杨千华关在后院里,生下了程宴礼。
最初的三年。
他始终将程宴礼当成野种。
直到后来。
蓝秋也怀了身孕。
他虽然不相信杨千华,但是他相信蓝秋,毕竟蓝秋跟他的时候才18岁,是个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又一门心思在他身上,这样的女人绝对不会背叛他。
他便去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说。
他的生育能力恢复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他其实想到了程宴礼,他也有些怀疑程宴礼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就在他要去找杨千华的时候,亲眼看见杨千华和那什么狗屁大师拉拉扯扯抱在一起。
他便不想再去追究程宴礼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了。
他只觉得。
冷落程宴礼,就是在报复杨千华。
所以,作为程家的子孙应该享有的一切,程宴礼小时候全部没有。
他小时候身体虚弱。
隔三差五就会生病。
之所以能活下来,全是因为徐业平,可以说程宴礼是徐业平抚养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