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宴礼的目光忽然落在哑巴身上。
刚刚开口的年轻人说道,“我们再去隔壁村看看了,李先生,你别着急,我们一定会帮你把两位老师找到的。”
他们离开后。
李牧才转身看向程宴礼,“真的是程先生?”
程宴礼只是盯着离开的哑巴,“他是谁?”
李牧哦了一声,说道,“是这个村里的年轻人,只可惜又聋又哑,跟他妹妹两个人过,人挺好的,我之前每次过来,搬货什么的都会有他。”
程宴礼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哑巴消失的方向,夕阳的光韵逐渐变沉,将路边的路和田野都吞了进去,什么都看不清。
他右手插在兜里,拇指无意识地在食指的关节上来回摩挲着。
安静了几秒。
李牧问道,“您是为了沈老师来的?”
程宴礼不避讳地嗯了一声,“上车,带我去看一下事故发生地。”
李牧连连点头,跟上了程宴礼的步伐。
——
天再次黑了。
沈清梨脚上的铁链也就半米长。
别说是往上爬。
就是在这地窖里转个来回,都是问题。
放在地上的那件旧嫁衣,仿佛长了手脚的幽灵,正从四面八方地将沈清梨抓住,将沈清梨的躯体套进它身上,将沈清梨永久永久地留在这里。
沈清梨心里一阵恶寒。
一脚将那嫁衣踢得更远。
很快。
哑巴又来了。
哑巴下来之后,才打开了灯。
十五瓦的白炽灯依旧昏黄。
哑巴穿了一件银灰色的西装。
很旧了。
而且穿在哑巴身上,很小。
把哑巴牢牢地禁锢在里面。
沈清梨一点点向后挪。
哑巴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做出结婚的手势。
沈清梨摇头。
哑巴上前。
捡起那件喜服,硬生生地套在了沈清梨身上,笑得很满意。
沈清梨没动。
没挣扎。
她知道自己能救自己的唯一办法,就是先从这间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出去。
沈清梨的乖顺让哑巴有些惊讶。
但惊讶过后是欣喜。
他笑着看着沈清梨,啊啊两声,手指粗略地挥着:「我会对你好的」
沈清梨压着心中的恶心,也慢慢地动了动手:「我饿了」
哑巴急忙指了指上面。
转身就要走。
要去给沈清梨拿吃的。
沈清梨一把抓住哑巴:「我想上去」
哑巴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陷入沉默。
沈清梨再次试探着打着手语:「我怕黑」
哑巴犹豫了几分钟。
才轻轻点了点头。
哑巴蹲下来解开了沈清梨脚上的铁链。
而沈清梨到现在为止,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重获自由的沈清梨走了两步,腿都是软的。
哑巴先上去。
然后蹲在地窖口上,朝着沈清梨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掌心向上。
沈清梨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天晚上突然出现在窗户上的手指。
心里一阵恶寒。
可停顿片刻,沈清梨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哑巴紧紧抓住沈清梨的手,将沈清梨拉了上去。
这里是哑巴家的后院。
土墙围成的院墙已经塌了一半,露着外面荒芜的田埂和远处连绵的山影。
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生了锈的、没轮子的自行车、缺了腿的板凳,还有一堆码的歪歪斜斜的柴火。
哑巴紧紧地跟在沈清梨身后,唯恐沈清梨会跑,他拽了一下沈清梨的胳膊,让沈清梨收回视线,指了指正屋,双手合十,又放在脸一侧,是睡觉的意思。
沈清梨沉默着,被哑巴硬生生地拉进了屋里。
坐在板凳上。
沈清梨抬头看着哑巴:「我饿了」
哑巴一喜。
连忙转身去厨房做饭,与此同时,把细妹喊了进来。
细妹搬着小板凳,紧紧地挨着沈清梨坐着。
一双大眼睛也死死地盯着沈清梨。
哥哥让她看好姐姐。
她就一定不会让姐姐离开她的视线。
哥哥说,姐姐留下来给他当嫂子,他们以后会过得很幸福。
以后就有人给她洗衣服、给她做饭、给她辅导功课了。
他们还会生一个宝宝,叫自己姑姑。
沈清梨轻轻咳了咳,“细妹,你上学了没有?”
细妹点点头,不说话。
沈清梨问道,“你成绩好吗?”
细妹心虚地垂了垂眸。
沈清梨说,“没关系,细妹,你哪里学的不会,我可以教你。”
细妹急忙摇头,“不用你教我,我会跟老师学。”
沈清梨耐心地说道,“可如果你成绩不好,老师会喜欢你吗?你是不是有很多次想去问老师问题,但是老师都率先交给那些成绩好的人,所以成绩好的学生成绩会越来越好,而你成绩会越来越差,越来越不受老师喜欢,对不对?”
细妹生气地说,“那些老师很坏!”
沈清梨眼睛转了转,声音愈发温柔,“你也听到了,他们都叫我沈老师,我也是老师,我可以教你,我可以把你教到全班第一的成绩,让那些老师刮目相看。
你拿着全班第一的考卷和奖状,可以很自豪地对她们说,就算你们不愿意帮我解决难题,我依旧能考到全班第一,我不需要你们。”
细妹的眼神中出现了几分松动。
沈清梨伸出手,“你要是不放心的话,你就把我的手绑上吧,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我现在特别饿,连说话都没有多少力气,更别说走路了。”
细妹想了想说,“那你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沈清梨眼神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她站起来。
向前走了两步,腿一软,直直地向前栽倒。
细妹赶紧去把沈清梨扶了起来,“那你在这里等我,我现在去拿书包。”
沈清梨说好。
细妹跑出了房间,还把门严严实实关上了。
沈清梨迅速站起来。
轻轻推开房门。
疯了一般向前跑。
她这辈子都没有跑这么快过。
细妹听到脚步声,迅速跑去厨房,用力地推了哑巴一下。
正在盛菜的哑巴转过头。
细妹指了指门口。
哑巴手一顿,手里的盘子落在地上,摔得四零八落。
他迅速冲到房间,看到空空如也,哑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他立刻追了出去。
沈清梨跑着跑着,跑到了一处竹林。
她不熟悉地势和地形。
只知道这边到处都是大山。
她如果真的跑进山里,光靠饿也会被饿死吧?
可现在前面是竹林,后面是哑巴,她只能跑进竹林。
哑巴很快追了上来。
沈清梨的鞋子也在过程中掉了一只,刚刚冒出头的春笋刺着脚底,疼得全身颤抖。
但她知道,她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若是再被哑巴抓回去。
她就再也找不到机会逃出来了。
好在。
跑出竹林,沈清梨看到了竹林旁的一处木屋。
她试探着上前敲开门,“有人吗?”
一对中年夫妻从里面出来。
女人皱了皱眉,“你谁呀?”
沈清梨立刻说,“我是来给村里义捐的老师,我迷路了,你们能不能带我去找村长或者找我们的人。”
女人眉头松了松,看着沈清梨脚下的血,对身边男人说,“这应该就是村里人大张旗鼓地找的女老师,我看他这样也走不了几步路,你赶紧去通知一下村长,让村长派人过来接她一下。”
男人应了一声。
抬脚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