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江监狱的阅览室里,日光灯管因为电压不稳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外号教授的重刑犯沈济舟坐在那个常年不落灰的角落里,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发黄的《西方哲学史》。他的指甲修剪得极其圆润,边缘没有一丝毛刺,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老赵头端着个搪瓷大杯子,正靠在门口跟一个来送旧报纸的二监区犯人低声闲聊。
沈济舟没有抬头,可他那双耳朵却像是一台精准的精密仪器,把外头风里夹着的每一个字都过滤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在这座被高墙和电网焊死的死寂地界里,真正能杀人的,往往不是大铁管子或者磨尖了的牙刷柄,而是那些顺着墙缝、夹在唾沫星子里到处乱飞的闲话。
接到了对付林燃的指令,他第一步不是招兵买马,也不是摩拳擦掌。
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解决林燃现在的人望和地位。
现在,他准备出手。
他放下手里的铅笔,用那块灰色橡皮极其仔细地擦掉纸面上的一个微小污点,随后合上厚重的书壳,站起身。
“老赵啊,”沈济舟的声音带着绵软,每一个字的节拍都拉得极匀。
被他叫到的老管教此时不由自主的背脊一直,后背一凉。
这几年,教授和他说话屈指可数,双方保持着一种默契。
但今天,这教授打破了平静。
老张顿时心里一寒,知道这人不可能平白无故找自己闲聊。
果然,不等老赵回答,教授自顾自说到:
“上礼拜省厅发下来的那期《法学》期刊,我瞧着里面有篇探讨运输毒品罪主观明知的文章,写得实在是有意思。那笔触,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刑侦逻辑,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没想到啊,我们这里居然有犯人能写出法学论文来。”
老赵头愣了一下,没想接话:“教授,您这也是闲得慌,咱们大牢里哪有懂得起那些弯弯绕绕的?”
“普通犯人自然是弄不明白的。”
沈济舟微微一笑,那张布满了细密皱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长辈的慈祥,他转过身,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旁边那个正猫着腰捆报纸的二监区青皮,这是一个新过来帮忙的年轻犯人。
“可我记得,两年前省警校国保专业有个全优的毕业生,在实习期间就靠着连破几个大案在市局露了脸。只可惜啊,毕业那天,这孩子就因为一桩贩毒案,直接被褪了皮,扔进了这不见天日的烂泥潭里……”
那捆报纸的犯人手上动作猛地一顿,耳朵冷不丁地竖了起来。
老赵头心里一动,顿时心叫不好,林燃在他这里帮了两年忙,他对林燃这小子也挺欣赏,不想他出事。
赶紧把话题撇开:“教授,你这说的,我们这没这个人吧?您最近还要看什么书?我帮你去申请?”
沈济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副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大学讲堂里准备下课:“这个人在呢,老赵,而且你再熟悉不过了,只不过在多数情况下,那些穿过警服、吃过几天公家饭的生瓜蛋子,进了这大牢,下场往往比外头的贼还要惨。说到底,兵贼不两立,这可是千百年传下来的铁律,但那人倒有点本事,居然还杀出头了,最近风头正健,也不容易啊……老赵,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他倒背着手,迈着绝对平均的步子走出了阅览室,甚至连号服的下摆都没有带起一丝风。
那青皮犯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这穿过警服!?最近风头正健!?还和老赵认识!
那不就是林……
这个现在三监区老大居然是警校生出身!
想通这个秘辛的年轻犯人藏不住事,嘴巴张大,整个人都整愣住了。
“别乱猜!别乱说话!”
老赵瞪了这年轻犯人一眼,想替林燃守住秘密。
可那颗被他随手扔进干草堆里的火星子,却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顺着安江监狱那条阴暗、潮湿的地下管道,彻底烧红了整个三监区。
大牢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闲人,也最不缺能够把一句话放大十倍的恶毒舌头。
这年轻犯人自然也忍不住在睡觉时和监舍另外几个人聊起白天听来的这个猛料。
在一个地方关久了,再多的故事也讲干了,这下有如此猛料,自然是火借风势。
老赵头紧急叫林燃过来加班,其实是把白天教授的异动和他说了。
听到自己身份被点破的林燃,此时神情有些木然,还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这代表郑威和他背后的人,终于请动了教授,请动了这个之前让他提防紧张的神秘高手。
“你要小心啊!这教授真名沈济舟,他十分可怕!”
老赵出于这两年的感情,出言提醒。
“谢了,老赵,我知道了。”
林燃紧了紧情绪,站起身,出去了。
他知道从此刻起,之前他帮过的那些犯人、立下的那些规矩、打下的威望,都被这教授一句话就轻飘飘的破了。
…………
气氛果然开始不对。
到了第二天傍晚集体开饭的时候,三监区食堂里的空气,已经黏稠得像是一锅放酸了的剩粥。
林燃拖着那双磨出了毛边的解放鞋,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食堂大门。
这两天他的左腿胫骨在冬雨的浸泡下又开始隐隐作响,骨裂处的酸胀感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每走一步,都需要大腿肌肉死死绷紧了去发力。
然而,当他的脚掌踏上满是油腻的死水泥地时,周围那些原本嘈杂的喧闹声,呼啦一下,毫无征兆地死绝了。
几十个排队打饭的犯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无数道目光像是无数把生了锈的钢刀,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遭到背叛的狂怒以及最原始的敌意,死死地钉在了林燃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在过去,这地方的人看林燃,眼神里盛满的是对“神明”的依附与肉体上的战栗。他能隔着高墙玩死阳县的赵江华,他能反手把贩毒的大学生韩亮干干净净地捞出去,在底下这帮苦哈哈眼里,林燃是能替他们扛住强权机器的阎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