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毒。
取包裹。
大学生。
这三个标签一撞在一起,林燃心里那根神经,突然针扎一样地疼了一下。
他拽过一张散发着酸馊味的木凳子坐下,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被强权机器碾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年轻人:
“说吧,你既然找我说,我现在给你机会。一字不漏地给老子把外面的底吐干净。”
韩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语速极快,带着那种学生特有的、在法庭上被法官训斥过无数次的局促与绝望。
他是安江大专的一名大三学生,家里在阳县山沟沟里,母亲常年瘫在炕上等药吃。为了凑齐下学期的学费,韩亮在学校门口的快餐店里兼职当送餐员。
案发那天下午,一个戴着鸭舌帽、遮了大半张脸的男人,在快餐店门口拦住了他。那人塞给他五十块钱现金,外加一张写着南城取件码的纸条。
那人说自己腿脚不方便,让韩亮去长途汽车站旁边的快递网点帮着拿个大件,送到市中心的一家茶楼包厢里。
五十块。
在2002年这个当口,能买二十个大肉包子。
韩亮没多想,踩着那辆链条都掉漆的二八自行车,顶着大太阳跑了五公里。
包裹是一个用塑料泡沫缠得死死的黑箱子,沉甸甸的,单看外壳,像是一箱子从广东那边过来的旧录像带。
可他刚把名字签在快递单上的那一秒。
三个穿着灰色便服、眼神像鹰一样的汉子,从网点旁边的面包车里扑了出来,连个警徽都没亮,直接把韩亮整个人脸朝下按在了满是狗屎和碎玻璃的土路上。
箱子被当场砸开。
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录像带,是整整两块用塑料纸裹紧、散发着浓烈酸味的白色粉末块。
高纯度海洛因,砖上面有品牌,俗称“双狮地球”,重两公斤。
超过五十克就是死刑或者死缓。
两公斤,足够把韩亮全家从户口本上抹掉。
这是特大案了。
“高新区分局缉毒大队的朱队长说,人赃并获。我的指纹就在黑箱子的提手上,快递单上也是我的实名签字。”
韩亮哭得眼眶裂开,露出了里面猩红的肉芽:“我说我是跑腿的,我把那个戴鸭舌帽男人的体貌特征、电话号码全给他们了。但他们说那是黑卡,查不到。在提审室里,有人拿着裹了橡皮的警棍顶着我的腰,三天三夜不让我合眼,逼着我在那些写好了‘知情并参与运输’的材料上按手印……”
听到这,林燃冷硬的嘴角,突然极其极其缓慢地,往上扯出了一个充满了嘲弄的血腥弧度。
他太熟悉这个路子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发性的贩毒案,这是外面有些分局为了赶在年底前凑齐省厅下达的绩效指标,或者为了填补某些不可告人的“内部窟窿”,而生生在太阳底下炮制出来的杀局。
“他们没去查那个茶楼的包厢吧?”
林燃靠在水管上,鞋底在地上的一滩肥皂沫里碾了碾。
“没有……朱队长说包厢是用假身份证订的,人早就跑了。他们说我这是狡辩,说现在的大学生为了赚钱什么都干得出。”韩亮把脑袋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子抖得像是在拉风箱。
林燃把那根没点燃的中华揉碎,任由焦黄的烟丝随着白色的肥皂水,一点一点地融进下水道里。
“老弟,你不是运毒的。你是在市局的功劳簿上,给人家顶灾的肉票。”
林燃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出来的冷钉子。
他前世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查阅过无数卷宗。
在多数情况下,这种案子在千南沿海或者一些管理粗放的地区,屡见不鲜。
这里面有两个最下作、也最见内部猫腻的玩弄法子。
“朱队长拿了你的两公斤,年底的奖金和官位大概能往上动一动。而你,在这高墙里熬个二十年,出来的时候连老娘的骨灰盒都找不到。”
林燃拍了拍韩亮的典型秃脑门,眼神里的狠戾在水雾里闪烁不定。
他从韩亮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同样的大学生,同样的满腔热血觉得自己能去跟这世界上的贼拼命,最后却被那些握着权力和钢印的老狐狸,一脚踹进了这不见天日的泥潭里。
“燃哥……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儿,我还要回去供我妹读书啊!”
韩亮把额头在水泥地上砸得砰砰作响,那块原本青紫的皮肉瞬间裂开,几道暗红色的血丝顺着鼻梁淌了下来。
“起来。”
林燃站起身,把那根带血的毛巾扔进水槽里:
“在这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你要想自救,到时有人来提审你时,把你的嘴给老子闭紧了。”
“燃哥,你意思是?!”
听出林燃言语间愿意出手的意思,韩亮激动激动起来!
“哼,你命好,遇到我,这事……”
林燃转过身,拖着那双磨出了毛边的了解放鞋,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斥着硫磺味的洗浴室。
外面的走廊里,穿堂风把号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也把他的声音传到韩亮耳里。
“……我接了。”
“燃哥!你就是我亲大哥……不!你是我亲爹!”
韩亮“咚咚”两声,就把头磕在地上。
“嗬,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林燃的嘴角,极其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戏谑的弧度。
这局棋,他接了。
不单是为了救这个傻学生,更是因为,他自己,最恨的就是用毒“杀良冒功”的那些杂碎。
…………
周一清晨,主监区西侧的亲情会见室里,空气比往日还要黏稠几分。
秦墨坐在那张铁桌子后面,身上的皮外套还带着外面深秋特有的浓重雾气。那张脸上红润漂亮,还带着点妆,真像个见男朋友的普通女孩。
实际上次市局绑架案大获全胜后,她已经成了整个安江政法系统里最耀眼的新星。
但只要面对林燃,她那双属于刑警的眼睛里,总会极其诡异地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局促。
“高新区分局,有个叫朱大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