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记,关于前几天你办公室失窃那个案子,南城分局的结案报告,我们已经调阅过了。上面写着,只丢了六千零四十块钱的私房钱?而且那个盗窃犯王有财,已经签字认罪了?”
“对,对。高组长,我知道有些关于那笔私房钱金额的谣言,现在的流氓,为了少判几年,在看守所里什么大话都敢吹。”
赵江华端起茶杯,极其平稳地抿了一口。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慌乱,因为就在昨天深夜,朱小东已经用不记名电话给他发了短信:王有财在一监区已经老老实实地画了押,假口供天衣无缝。
“那个王有财几进宫了,为了胡乱攀咬、转移警方的侦查视线,才在分局里瞎编了个九十七万的数字。这不,到了监狱一反省,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就是几千块。”
赵江华笑得像是个抓到了小偷的模范干部。
坐在高卫国身后的两名年轻纪检干事,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了一丝极其隐秘的动摇。
口供、签字、分局的公章都在,在法律层面上,这案子已经闭环了。
高卫国刚想开口宣布例行提审王有财。
“高组长,狱侦科有份关于该案犯在狱中的‘重大违规情况报告’,需要紧急呈报。”
会客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暴力地一把推开。
谷彦君面沉如水地站在门口,那身警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大步流星地走到长桌中央,连看都没看上首的赵江华一眼。
“谷彦君!你干什么?!没看见省纪委的领导在开会吗?滚出去!”
坐在一旁陪同的监狱长郑威,吓得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扯着嗓子怒吼。
他太清楚谷彦君和林燃最近在底下搞的小动作了。
但谷彦君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极其粗暴地,将手里那个塑料文件夹,“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高卫国面前的桌面上。
文件夹散开。
里面,是一封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用红铅笔歪歪扭扭写就的白边纸条。
还有一叠由省司法厅纪检组在半个小时前,刚刚突击查抄的、南城分局刑警队长朱小东的办公室保险柜细目。
高卫国拿起那张白边纸,仅仅扫了第一眼,那张常年保持威严、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瞬间爬满了一种极其骇人的暴怒与震惊。
“赵江华。”
高卫国猛地抬起头,那声音通过空气的震动,在将会客室里的每一个角落砸得嗡嗡作响。
“阳县县委保险柜里,时任阳县委公章的内部礼金信封编号……零三一、零三二。”
高卫国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白瓷茶杯被震得直接摔碎在红地毯上,发出一声绝望的脆响。
“这些编号,半个小时前,我们的人已经从朱小东家里搜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好交代的?!”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在狭小房间里引爆的云爆弹。
赵江华手里那个泡着龙井的保温杯,脱手滑落。
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裤腿,将那条名牌西裤烫出了一大片刺眼的焦黄。但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那张原本富态、油水十足的脸,在看清高卫国手里那张写满了红字细节的白边纸的刹那,极其突兀地,变成了一种透着死气的青灰色。
他的眼睛暴突,嘴唇像是一条搁浅了三天的死鱼一样,极其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呃……呃……”的绝望气音。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买通了郑威,串通了朱小东,甚至拿捏了那个盗窃犯。
他自以为在这大牢里编织了一张连天都能瞒过去的攻守同盟。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
从他跨进安江监狱大门的那一秒开始,他就已经变成了一头在猎人陷阱里拼命刨土的蠢野猪。
林燃坐在西侧阅览室那扇长满铁锈的窗台前,手里捏着半截红中华。
外面的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惨白、凛冽的深秋阳光,穿透了防盗铁条,斜斜地打在他囚服的编号上。
“呜——呜——呜——”
行政楼前,几声极其刺耳、却又透着绝对正义的警笛声,骤然撕裂了安江监狱沉闷的午后。
林燃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
他看着那一辆辆黑色的纪委轿车,押解着那个面如死灰、连大衣都来不及穿的县委书记,极其狼狈地驶离了监狱那道沉重的大铁门。
捷报,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像是一阵刮骨的寒风,刮遍了整个安江监狱的每一个号房。
阳县委书记赵江华,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立案调查。
随着省纪委的顺藤摸瓜,南城分局刑警队长朱小东知法犯法、伪造提审记录、收受十五万巨额贿赂的黑材料,被一并连皮带骨地挖了出来。
那场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三方同盟”,在国家反腐的雷霆碾压下,连一天都没撑过去,就彻底化为了一滩爬满蛆虫的污泥。
赵江华最终的下场,是一辈子在四监区干部犯监区关到死。
至于朱小东,罪加一等,直接被判了七年。
而那个始作俑者的王有财,倒是在纪委面前主动交代,招供当时在县长家里,如何偷到那九十多万的事实,被减轻了刑期。
而林燃,站在这场由强权和黑金构成的废墟上,完成了最完美的收官。
他把手里的烟头,随手扔进脚边的那个盛满了废铁屑的铁桶里。
“燃哥。”
阅览室的铁门被极其轻柔地推开。
刀疤辉和周晓阳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两人的身子弯得极低。他们看着林燃的眼神,不再是前几天在操场上看到凶兽时的那种单纯的害怕。
而是一种,看着一个能隔空把县委书记和刑警队长一脚踹进地狱的“神明”时,才会有的、连骨头缝都在打颤的绝对崇拜。
在这钢铁高墙里,能打,顶多让你当个牢头。
但能算。
能把外面的大人物当成棋子,隔着十几米高的电网,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活生生玩死。
这,简直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