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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安江监狱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在处理犯人斗殴这种事上,效率向来高得吓人。
暴雨停歇后的第二天清晨,操场上的血水早就被高压水枪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泥腥味都没留下。
仿佛昨天那场极其惨烈的骨肉碎裂,只是一场根本不存在的幻觉。
但留存在几百号犯人脑子里的恐惧,却是实打实地扎了根。
狱政科的处罚通报,是在当天中午的广播里全监播报的。
“三监区服刑人员刘子明,纠集他人寻衅滋事,持械伤人,严重违反监规,现已移交狱内侦查科立案处理。”
“服刑人员林燃,在冲突中防卫过当,致人重伤。鉴于事发突然且系被动卷入,给予扣除当月劳改积分五十分,禁闭三天处理。”
广播里那个机械的女声刚落,整个三监区的食堂,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连咀嚼饭菜的动作都停住了,互相交换着极其骇然的眼神。
防卫过当?扣五十分?禁闭三天?
在这个连私藏一根烟头都可能被关上一个星期小黑屋的鬼地方,当着几百人的面,把一个牢头狱霸的双手双脚硬生生踩成粉碎性骨折,下半辈子只能靠轮椅度日。
结果,换来的仅仅是这样一个连痛痒都算不上的“轻微处罚”?
这简直就是在指着所有人的鼻子宣告:从今天起,林燃,就是这安江监狱里拥有免死金牌的活阎王。
实际上,稍微有点脑子的老油条都看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卫过当,这是狱侦科那位谷科长亲自下场,给林燃一块免死金牌。
谷彦君这头老鹰,终于亮明了车马,站在了林燃的背后。
三监区,再一次变天了。
三天后。
林燃从禁闭室里放了出来。
没有狱警的呵斥,负责开门的管教甚至破天荒地递给他一根点燃的香烟。
林燃接过烟,叼在嘴里,迈着极其平稳的步子,走进了三监区的长廊。
他经过的地方,那些平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吹牛打屁的犯人,就像是见到了猫的老鼠,呼啦一下贴在墙根上,腰弯得极低。
北佬帮的“东北虎”赵大金,此刻正蹲在水房门口抽烟。
看到林燃走过来,这位曾经在三监区横着走的东北汉子,猛地掐灭了烟头,极其局促地站直了身子,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燃哥……出关了。”赵大金的不擅长讨好,但此时环境不同以往,他只能学。
林燃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点头,甚至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赵大金僵在原地,他和林燃之间的身份逆转。
当初林燃有求于他。
可现在,在绝对的暴力和官方背景的双重碾压下,他引以为傲的自尊,也不算什么了。
推开312监舍的铁门。
刀疤辉、周晓阳、牛哥、老嘎,四个人整齐划一地站在铺位前,身板挺得笔直。
“燃哥!”刀疤辉喊破了音,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其狂热的崇拜。
林燃走到自己的头板铺位上坐下。
床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枕头底下的被褥都被人用手一点点熨平了。
床头的小木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条没开封的红中华,几罐午餐肉,还有两瓶市面上极其少见的跌打药酒。
这是其他几个监区的大佬们,连夜凑出来送上的“岁贡”。
林燃随手拆开一包中华,周晓阳立刻极其有眼力见地凑上来,双手捧着打火机点火。
“盘子重新支起来了吗?”林燃吐出一口青烟,语气平淡。
“支起来了!全支起来了!”
刀疤辉激动得直搓手,“现在别说咱们三监区,连隔壁二监区和四监区的人,都抢着要把点数投到咱们这儿。燃哥,您现在就是咱们安江监狱这地下的大掌柜!”
林燃看着刀疤辉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没有出声。
他要的,从来不是在这个散发着尿骚味的地方当什么大掌柜。
这只是一块踏脚石,一块用来撬动那些高高在上大人物的杠杆。
…………
同一时间。
行政楼顶层,监狱长办公室。
郑威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半张脸隐没在百叶窗投下的阴影里。
办公桌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扭曲的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焦躁的烟草味。
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份狱侦科送来的例行通报文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对林燃“禁闭三天”的处罚决定。
郑威盯着那几行字,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耻辱。
这是极其赤裸裸的打脸。
他亲手把刘子明这头疯狗放出去,暗中撤掉了监控,甚至买通了底下的管教拉偏架。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绞杀局。
结果呢?
刘子明变成了废人,而林燃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借着这个机会,一脚踩碎了他郑威在三监区布下的所有暗线。
更要命的是谷彦君的态度。
那个向来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狱侦科长,这次竟然公然跳出来保林燃。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谷彦君那头老狐狸,已经和林燃暗中达成了某种交易。
他们已经联手了。
郑威猛地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举在半空中,想要狠狠地砸下去。
但他停住了。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咬着牙,极其缓慢地,将那个茶杯又放回了桌面上。
在多数情况下,人在极度暴怒时,如果还能控制住破坏欲,那说明他内心的恐惧已经压过了愤怒。
郑威怕了。
省委联合工作组的人还在招待所住着,市局刑警队那边刚刚借着谷彦君提供的“线索”破了特大绑架案,谷彦君现在的风头一时无两,省厅的嘉奖令已经在路上了。
而他郑威呢?背着个记大过的处分,手里连个能用的牌都没有了。
这时候如果再硬顶上去,只要谷彦君随便往上递点他在三监区暗箱操作的黑料,他这个监狱长立刻就会被当成典型给再挨几下。
“忍。”
郑威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