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替他点燃。
瞎子陈猛吸了一大口,烟气甚至都没经过鼻腔,直接被他强行压进了肺叶最深处。
他闭上那只独眼,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满足的、近乎飘飘欲仙的扭曲表情。
或许是这口烟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了下来,又或许是刚才被冤枉的憋屈需要一个发泄口。
瞎子陈叼着烟,靠在铁椅子上,骂骂咧咧地抱怨了起来。
“妈的,现在的贼真是精。连老子当年的手段都敢学。”
瞎子陈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冷笑了一声。
“不过学也没用。老子当年的计划多完美?路线、换车、盲区,全他妈算进去了。最后还不是栽了?”
瞎子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不甘和后怕。
“说起来,当年要不是那个抓我的姓赵的老刑警,一审二审的时候跟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一遍遍复盘我在哪个路口拐错了弯、哪个电话多说了两秒,老子至于判个死缓吗?”
瞎子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猛地亮起。
“那老狗东西,问得比法官还细。他在预审室里,把我那套计划掰开了揉碎了地分析,指出哪里有漏洞,哪里该怎么补。妈的,他当时那个眼神,简直像是在跟我学怎么绑票一样……”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从极高空坠落的陨石。
狠狠地砸在了林燃那片原本已经陷入死寂的思维海洋里。
林燃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指尖那截已经燃烧了半寸的灰色烟灰,因为这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失去了平衡。
悄无声息地掉落在他的囚服膝盖上。
他没有去弹。
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简直像是在跟我学怎么绑票一样……”
这句话,在林燃的脑海里,被按下了无限循环的播放键。
声音越来越大,犹如洪钟大吕,震得他头皮发麻。
一道极其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和死胡同。
一个极其疯狂、荒谬,但在逻辑上却严丝合缝到了令人发指地步的链条,在他那台超算般的大脑中,轰然成型!
他之前的排查方向,全错了!
从一开始,不管是秦墨外面的专案组,还是他林燃自己,都陷入了一个极其致命的思维盲区。
他们把怀疑的对象,死死地框定在了“涉案相关人员”——同伙、黑帮、仇家、残党。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最关键、最反常识的人群。
——“接触过该案人员”!
这个世界上,谁最了解一个犯罪计划?
是实施者。
但实施者的视角往往是局限的,他们身在局中,看不清全貌,所以才会留下破绽被抓。
那么,谁最清楚这个计划所有的漏洞?
谁能在事后以上帝视角,去把这些漏洞一个一个地填补起来,将其打磨成一个真正无懈可击的完美犯罪?
不是罪犯。
是当年亲手摧毁这个计划的、办案人员!
是警察!
林燃感觉到一股电流顺着脊椎骨一路蹿到了后脑勺。
那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极致战栗感,让他握着烟的手指都微微有些发白。
完美的计划?
修正的细节?
分毫不差的时间差?
外面那个人,根本不是在模仿瞎子陈。
他是在修正瞎子陈!
他拿到了瞎子陈那份被批改过无数次、满是红叉的试卷。
然后,用他自己极其专业的刑侦和反侦察知识,把那些错误全部抹平,重新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林燃猛的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极其骇人的亮光。
瞎子陈被他这突然转变的眼神吓了一跳,嘴里的半截烟差点掉下来。
“老子……老子没说错啊。”瞎子陈结结巴巴地往后缩了缩。
林燃没有理他。
他的犯罪心理画像,已经在这一刻,如同3D建模般,迅速拉升、丰满、成型。
作案者不是信徒,不是什么帮派残党。
而是当年那个因为在预审室里反复推演、发现这个计划太过完美而产生了一丝极其隐秘的贪念的老警察。
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见惯了那些蠢笨的贼都能轻易拿到上百万的巨款,而自己却可能因为微薄的退休金、或者家庭突发的巨大变故,而瞬间被逼上绝路的——老刑警!
只有警察,才知道警方怎么排查。
只有警察,才知道指挥中心的调度有几分钟的延迟。
只有警察,才能把反侦察做到这种极其变态的、毫无破绽的地步!
“那老刑警,叫什么名字?”
林燃极其缓慢地吐出这句话,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
瞎子陈愣住了,他努力回忆着当年那个把他送进地狱的克星。
“我……我只知道他姓赵。当时市局刑警队的人,都叫他……老赵。是个副队长,快退休了……”
赵。
老刑警。
副队长。
这三个标签,就像是三根极其粗壮的钢钉,死死地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影子,钉在了案板上。
“足够了。”
林燃将手里剩下的半截烟,直接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他没有再看瞎子陈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充满霉味的杂物间。
外面的走廊里,依然阴暗冰冷。距离谷彦君给他的四十分钟,还剩十分钟。
但他已经不需要时间了。
这局棋,他破了。
…………
清晨七点。安江监狱,亲情会见室。
今天的外头,没有下雨,但天阴沉得极其厉害。
那种压抑的灰白色,透过会见室狭小的窗户透进来,把人的脸色映得惨白。
秦墨是第一个坐在铁桌前的人。
她甚至连衣服都没换,依然是昨天那件卡其色风衣。
眼底的青黑色比昨天更重了,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强行透支到了极限的脆弱感。
距离绑匪给出的四十八小时最后通牒,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
外面的专案组已经快疯了。
李宏伟的家属带着两百万旧钞,在绑匪的遥控下,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市区绕了整整一宿,却连绑匪的影子都没摸到。
电话铃声一响,整个指挥中心的心脏就跟着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