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那个正对着杂物间门口的监控探头,也因为“线路老化”,在这个时间段恰好变成了一片雪花。
谷阎王给了他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撬开一个死缓犯人的嘴。
“咳咳……草你妈的,你谁啊?”
瞎子陈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浓痰,那只独眼里透着一股常年在号子里熬出来的凶戾和暴躁。
“大半夜的给老子上私刑?知道老子是哪个监区的吗!”
林燃没有去接他那种虚张声势的叫骂。
他极其缓慢地向前走了半步,从阴影里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他没有穿囚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线衣。
那张消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李宏伟。”
林燃吐出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杂物间里,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凿子,直接凿进了瞎子陈的耳朵里。
瞎子陈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那只独眼里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
但这老狐狸反应极快,马上又换上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嘴脸。
“什么李宏伟刘宏伟的?老子不认识!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要钱?老子账上一个子儿都没有,要命,老子这条命早挂在阎王爷那儿了!”
林燃看着他这副拙劣的表演,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废话。
直接走上前,右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揪住瞎子陈的头发,迫使他猛地仰起头,然后左手从腰间摸出那半截从诊室里顺出来的医用压舌板。
那是经过打磨的,边缘锋利得像是一把切纸刀。
冰冷的木质边缘,极其精准地抵在了瞎子陈颈动脉跳动的位置。
“我没时间跟你在这熬鹰。”
林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才有的冷酷。
“外面有人拿着你五年前的剧本,把李宏伟又绑了一次。路线、时间差、勒索方式,一模一样。”
林燃的手腕微微加力。
压舌板的锋利边缘瞬间划破了瞎子陈脖子上的表皮,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渗了出来。
“现在,告诉我。你在外面的残党是谁?你把那套备用方案,卖给了谁?”
这其实是个极其野蛮的审讯方式。
但在安江监狱这种地方,对付瞎子陈这种几进宫的亡命徒,任何心理战和怀柔政策都是在浪费时间。
痛觉和死亡的恐惧,是唯一能让他们快速恢复记忆的催化剂。
瞎子陈感受到脖子上的刺痛,终于慌了。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吓唬他。
那眼神里的杀气是实质的,只要手稍微一抖,他的颈动脉就会像喷泉一样被切开。
但他眼里的惊恐,却不是因为秘密被戳穿,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被人冤枉的绝望。
“我不知道!我真他妈不知道!”
瞎子陈疯狂地挣扎起来,铁椅子被他摇得哐哐作响。
“我卖给谁?我他妈当年那个案子被连锅端了,手底下的兄弟死的死、判的判,哪还有什么残党!我在这个鬼地方关了五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怎么可能遥控外面的人!”
“还不说实话?”林燃眼神一沉。
“我说的都是实话!祖宗!爷爷!”瞎子陈的鼻涕眼泪全飙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我都被判了无期了!我还在乎外面李宏伟那傻逼的死活?我绑他干什么?钱又送不进监狱来!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林燃手里的动作停顿了。
他盯着瞎子陈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测谎仪,在疯狂运转。
人在面临死亡威胁时的微表情,是极难伪装的。
瞎子陈的恐惧是真实的,那种被强行扣上一口大黑锅的委屈和暴躁也是真实的。
更关键的是逻辑。
一个已经被判了死缓、剥夺政治终身的老匪,他策划这起绑架案的收益点在哪里?
他花不出去这笔钱。
他也没有任何渠道能在安江监狱这种被郑威和谷彦君死死把控的铜墙铁壁里,去极其顺畅地遥控一场需要极高精度的时间差绑架。
最核心的一点。
五年前那个案子,确实是被省厅一锅端的。
瞎子陈的团伙被扒得干干净净,根本不存在什么漏网之鱼。
林燃缓缓松开了手。
压舌板离开了瞎子陈的脖子。
瞎子陈像是一条离开水的鱼重新回到了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线索断了。
林燃退后两步,靠在那张满是灰尘的破旧铁皮桌上。
这半个小时的极限施压,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
更要命的是,距离他给秦墨承诺的二十四小时,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如果绑匪不是瞎子陈的残党,那到底是谁?
谁能对五年前那起没有公开全部细节的案子,了解得如此透彻?
甚至连瞎子陈当年藏在脑子里、没有实施的备用时间差路线,都一清二楚?
杂物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头顶那盏破灯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林燃摸了摸裤兜。
里面有半包之前刀疤辉孝敬的红塔山。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掏出那个从老严身上顺过来的打火机。
“啪”的一声。
幽蓝色的火苗跳跃,点燃了烟丝。
一股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霉味刺鼻的杂物间里弥漫开来。
瞎子陈瘫在椅子上,闻到烟味,喉结极其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对于一个被关在重刑区、常年抽不到一口好烟的老烟枪来说,这股味道简直比命还勾人。
“小兄弟……给口烟抽。”
瞎子陈咽了口唾沫,刚才那种生死一线的恐惧,在烟瘾面前竟然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满脸堆笑,那张鼻青脸肿的老脸皱成了一朵枯萎的菊花,“我真没骗你。外面的事,真跟我没关系。你就是把我千刀万剐了,我也变不出你要的人来。”
林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走过去,塞进瞎子陈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