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刘子明当年重伤后,就被紧急送往了外面的省监狱系统总医院抢救。
命是保住了,但因为伤及了部分脏器,据说一直在外面的省监狱总医院苟延残喘。
按照常理,这种重伤害案件的当事人,为了避免再次发生流血冲突,监狱方面是绝对不可能将他们重新关押在同一个监区的。
但现在,刘子明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背后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郑威为了借刀杀人,已经连最基本的遮羞布都不要了。
他硬生生地,在姚永军的授意下,找了个极其扯淡的“收监”理由,把这头对林燃有着刻骨仇恨的野兽,强行塞回了林燃的生态圈。
刘子明的脚步停住了。
他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在操场上转了一圈,最终,笔直地越过几十米的距离,死死地钉在了墙根下的林燃身上。
两人隔着人群遥遥对视。
没有怒吼,没有叫骂。
刘子明突然咧开嘴,笑了。
极其缓慢地,刘子明抬起右手。
那只粗糙、长满老茧的手,隔着粗糙的囚服布料,极其轻柔地摸了摸自己腹部的位置。
那里,盘踞着一条极其狰狞、像巨大蜈蚣一样的暗红色伤疤。
那是两年多前,林燃用一根生锈的长钉螺丝,硬生生在他肚子上捅出来的“杰作”。
刘子明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动,最终定格成一个极其残忍、透着浓烈血腥味的弧度。
没有声音。
但这无声的威胁,远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都来得让人胆寒。
那个笑容扯动了他脸上的横肉,显得极其扭曲。
接着,他继续抬起右手,用食指,极其缓慢地,在自己脖子的大动脉位置,横着比划了一下。
一个标准的、充满了血腥味的割喉礼。
操场上的气温,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犯人,呼啦一下散开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燃哥……”刀疤辉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小块磨尖了的牙刷柄。
“慌什么。”
林燃极其缓慢地吐出嘴里的草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他看着远处的刘子明,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只是在这口井的最深处,燃烧着一团比两年多前,在那个楼梯通道里更加冷酷、更加狂暴的烈火。
送上门来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既然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林燃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吐出一句话,“那就再送他回去一次。这次,直接埋深点。”
他目光没有离开刘子明,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
他知道,眼前这个刘子明,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懂得用蛮力在三监区横冲直撞的混混头子了。
能在重伤后被强行捞回普通监区,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
在这座高墙里,能把这种荒谬变成现实的,只有一个人。
郑威。
或者说,是郑威背后的姚永军。
在多数情况下,监狱为了防止犯人之间发生流血冲突,对这种有过严重结怨和肢体伤害的前科人员,是绝对会进行物理隔绝的。
但现在,刘子明被堂而皇之地送回了他的面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头曾经被他重创的野兽,已经被官方喂饱了人肉,并且带着某种官方默许的、合法的杀意,重新回到了这片猎场。
刘子明现在就是一把刀。
一把被郑威紧紧握在手里,准备用来将他林燃千刀万剐的刀。
“燃哥,他……他这明显是来寻仇的……”
周晓阳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不叫寻仇。”
林燃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这叫奉旨杀人。”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刘子明那种挑衅的眼神,径直朝着综合楼的方向走去。
放风时间快结束了。跟一条被拴着狗链子的疯狗对视,没有任何意义。
真正的较量,从来都不在明面上的狂吠。
…………
避开了操场上那种剑拔弩张、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高压,综合楼二层的阅览室,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霉味。
阳光透过安装着粗壮防盗铁条的窗户,斜斜地打在满是灰尘的木质地板上,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漂浮、飞舞。
只有这里的工作,才能稍微让林燃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心安。
在这片被油墨味包裹的寂静中,他可以暂时屏蔽掉那些随时可能从暗处捅出来的刀子,让大脑得到片刻的冷却。
他拿着一块抹布,极其机械地擦拭着书架上的灰尘。
阅览室最深处、光线最暗的那个角落里。
那个代号“教授”的高智商重刑犯,依然坐在那个雷打不动的位置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却异常整洁的灰色囚服。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本极其厚重的外文书,似乎是德文的某种专著。
自从林燃来到阅览室,这个教授就像是一个透明人。
他从不主动与任何人搭话,每天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翻看着那些在其他犯人眼里如同天书般的文字。
但今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林燃正准备转身去换水,视线的余光扫过教授那一桌。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画面。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狱警——看肩章,应该是个刚分配来不久的辅警。
此刻,这个本该代表着监狱管理权威的年轻人,正站在教授的桌旁。
他的姿态极其违和。
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呵斥,也没有例行公事般的冷漠。
他微微弯着腰,低眉顺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敬畏,就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导师训话的学生。
辅警极其小心翼翼地,从制服外套的内兜里掏出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双手递到了教授面前。
教授没有抬头,只是极其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份资料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