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内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反噬的力量是极其恐怖的。
“堵住他的嘴!把他给我押回去单独看管!任何人不准接近!”郑威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下达了命令。
他大步走出地下室,走廊里那股阴冷的穿堂风吹在身上,他才发觉自己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麻烦大了。
这绝对是郑威自履新以来,遭遇的最致命的一个麻烦。
果不其然。就在李昌东被秘密关押的几个小时后,郑威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就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没有任何寒暄。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冰冷和克制的愤怒。
“小郑啊,听说你在安江那边,搞的动静很大啊。”
那是省监狱管理局一位主管纪检的副局长。
“整顿狱内秩序我们是支持的。但是,搞扩大化、搞刑讯逼供那一套,甚至牵扯到一些莫须有的上级单位,这就不符合组织原则了。安江监狱的稳定是第一位的,你不要因为个人的急功近利,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
敲打。
极其严厉的敲打。
这说明,李昌东那头肥猪在被彻底控制之前,绝对留了什么后手,已经有人把安江监狱内部审查失控的消息,捅到了省局那些利益相关者的耳朵里。
郑威挂断电话,双手死死捏着眉心。
他原本设想得极其完美:
以查办李昌东贪腐为名,实行军管,顺理成章地将林燃封死在禁闭室里,然后慢慢拷问出账本的下落,最后让林燃“意外”死亡,干净利落。
结果现在,李昌东反咬一口,直接捅出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省局多位领导暗中施压,监狱内部中层干部人人自危、甚至出现了消极怠工的软抵抗。整个安江监狱的管理层,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瘫痪。
如果他不立刻投入全部的精力去安抚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去填补李昌东供词里砸出的那些大窟窿,他这个新任监狱长的位置,绝对坐不稳。
“去,给医疗监区打个招呼。”郑威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对着战战兢兢的代科长吩咐道,“那个0813号林燃,先不要动了。派个医生定期去看看,只要不死就行。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没精力再去应付一个重刑犯非正常死亡带来的舆论调查了。”
林燃的绝杀,就这样在这场荒谬而又残酷的高层内耗中,被极其戏剧性地按下了暂停键。
但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高墙之内,郑威正被李昌东咬出的马蜂窝搞得焦头烂额;而高墙之外,李昌东经营了十几年的那张庞大的黑网,也开始了极其疯狂的反噬。
在安江市那种水很深的江湖里,利益就是维系一切的纽带。
“老陈茶铺”被查封,李昌东失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指望着靠承包监狱食堂采购发财的黑心供应商、那些花了血本等着给里面亲戚办减刑假释的道上大哥,全都断了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帮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黑道势力和灰色利益集团,他们或许不懂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的政治博弈,但他们太懂怎么把水搅浑了。
“既然郑阎王不让我们活,那咱们就掀了他的桌子!”
在安江市某个烟雾缭绕的地下茶楼里,几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包工头和道上大哥,拍着桌子达成了共识。
他们开始动用自己所有的社会关系,搜集——甚至捏造——关于郑威的黑料。
短短两天时间,省纪委、省检察院以及各大法制媒体的信箱里,像雪片一样飞来了几十封实名举报信。
举报信的内容触目惊心:指控安江监狱新任监狱长郑威“违规履新”、“任人唯亲”、“在监狱内搞恐怖主义的暴力军管”、“私设公堂严刑拷打副监狱长”……
甚至有几封举报信,直接附带了某些狱警在私下抱怨军管高压的录音片段,以及安江监狱内部长期存在的狱霸欺凌、克扣伙食等黑暗内幕。
这些原本被死死捂在高墙里的脓疮,在李昌东外部势力的疯狂撕扯下,开始不可遏制地向社会层面渗漏。安江市坊间,关于监狱里“死人了”、甚至“狱长造反了”的传言都满天飞。
这是一种典型的焦土战术。外部势力就是要用这种极其喧闹的社会舆论,去逼迫上级部门介入,从而打乱郑威在监狱内部的清洗节奏。
而这一切,恰好与秦墨那份直达天听的《内参》报告,在时间节点上形成了一次极其致命的共振。
省委大院,那座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里,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省纪委的某间核心会议室。
桌面上,左边摆着那份秦墨通过特殊渠道递交上来的、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关于“昌荣国际巨额资金外逃”的绝密内参。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敲击在国家金融安全动脉上的重锤。
右边,则是堆积如山的、关于安江监狱郑威暴力军管、李昌东贪腐黑幕的实名举报信。
这两股看似毫不相干的力量——一股来自高层的刑侦精英对跨国洗钱的精准狙击,一股来自底层黑灰势力被断财路后的疯狂攀咬——在安江上空诡异地汇聚,产生了一种1+1远大于2的恐怖化学反应。
“同志们,情况很严峻啊。”
主持会议的省纪委常务副书记,面色铁青地敲了敲桌面。
“安江市,到底还是不是我们党的天下?一个市级监狱,乱成了一锅粥,副监狱长涉嫌巨额贪腐被私下关押,新任监狱长搞起了一手遮天。而同时,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数以百万计的资金,通过那些所谓的壳公司,堂而皇之地洗到了境外!”
副书记的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绝对不是孤立的偶然事件。安江监狱的乱象,和这起天量的资金外逃案之间,必然有着某种极其深层的联系。有人在掩盖什么,有人在害怕什么。”
他一把抓起那份内参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