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太阳已经落山,廊桥人迹罕至,方才两人的举动没多少人留意。

    谢岘后退一步,抚平袖口:“回去吧。”

    裴絮白看着那张白玉兰一般艳丽的脸,谢岘的容貌依旧是那样的丰神俊朗。

    只是此前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里无情无欲,什么都入不了半分,好像一尊雕塑。

    此刻,依旧是黑漆漆的凤眼,藏着几分担忧。

    是怜惜。

    裴絮白弯唇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地走下廊桥,沿着回听雨楼的方向走。

    裴絮白望向天空,只见乌云密布,像是要下暴雨。

    天公作美,她借口说有些累才走得慢,谢岘自然看到天气不佳,所幸附近都有可以躲雨的小轩,他也放慢了自己的步伐。

    轰隆一声惊雷。

    “啊!”

    一双小手紧紧拽住了谢岘的衣袖。

    闪电一个接一个,谢岘抬手拂开裴絮白拽住的衣袖,长指指向距离最近的东南角避雨轩:

    “先去那避雨。”

    裴絮白垂眸望着空荡荡的手心,点了点头。

    不让她碰,她偏要碰。

    裴絮白抬脚时双腿一软,朝前趔趄,被勾入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豆大的雨珠扑到谢岘的锦袍,他熟练地弯腰将裴絮白打横抱起,疾步走到避雨轩。

    ……

    门扉合上,雨声被隔在外面,裴絮白的发丝蹭过谢岘的下颌,兰花香混着柔软的触感,将他层层包裹。

    谢岘唇线抿直,见轩子内有一处软榻,于是将裴絮白放在软榻上,正欲去关窗,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哽咽的嗓音喷到他颈侧:

    “世子是要丢下我吗?”

    谢岘垂眸看着被继续拽住的衣袖,这次没有直接推开裴絮白的手,而是道:

    “风雨太大,我去将窗户关小点。”

    裴絮白抬眸看着眼前布局单调的轩子,这轩子显然是为行人避雨而设,除却一个可供短暂休憩的软榻,和一个简单的桌案和一把圈椅,并无旁的家什。

    透着窗户还能看到骤雨将湖面打得咕咚作响,因窗户半开,雨水渗透到里间。

    “那你答应我,不许离开我。”

    谢岘心道,这么大的雨,他是能飞天遁地不成?

    罢了,看到她这么害怕的份上,谢岘嗓音暗哑道:

    “我不走。”

    裴絮白松开了他的衣袖。

    窗户被关紧,避雨轩内一下子全黑了。

    谢岘取出火折子点燃轩内的烛火,弹了弹身上沾湿雨滴的锦袍,回眸见裴絮白双腿屈起搭在软榻上,抱着双膝,瑟瑟发抖,就这么害怕吗?

    “世子,我好冷。”

    原来是冷。

    谢岘将桌案抬到软榻边,让烛火靠近裴絮白。

    裴絮白看着还没有搬过来的圈椅,软声道:

    “世子搬圈椅过来坐,你肩上衣裳湿了大半,要是着凉了,宁王妃和崔太妃怕是更讨厌我了。”

    谢岘心下动容,将圈椅搬到软榻旁,还未坐下,就被裴絮白抱了个满怀。

    “抱着世子,会更暖点。”

    谢岘愣了很久。

    如水般的身子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般,努力地汲取他怀里的温度。

    隔着轻薄的夏衫,谢岘感受到裴絮白身子的寒冷。

    看她这么冷,偶尔纵容下也行。

    谢岘终是没有推开裴絮白,听着她哽咽地说:

    “世子既愿相信我的真心,就不要总怀疑我了,好不好?”

    裴絮白都肯把命给他,谢岘又有什么理由不信她呢?

    “嗯。”

    时间过了很久,雨幕依旧笼罩着整个曲江湖畔,裴絮白身子渐渐暖和起来,谢岘同样感觉不到寒冷,反而有一股莫名的燥热。

    京城的夏季还是太热了。

    裴絮白嗓音娇娇道:

    “世子少时渴望有个弟弟,宁王给不了你,若日后我们成婚,我为世子生儿育女,好不好?”

    都说女子生育像过鬼门关,裴絮白竟这么轻易说出口,谢岘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孩子,于是问道:

    “你不怕吗?”

    比起怕生孩子,裴絮白更怕死,更怕自己与至亲重蹈前世的覆辙。

    “自然是怕的,但我更想为世子弥补少时的遗憾,我希望世子过得开心。”

    谢岘少时的遗憾,并非没有兄弟姐妹,而是没有一个幸福的家,所以才会寄希望于有多一个弟弟,以为这样就能够拥有一个幸福的家。

    若是家庭本就幸福,又怎么会执着于子嗣呢?

    谢岘久久不吭声。

    裴絮白环在他腰间的手不松开,抬眸看他,执拗地问:

    “世子连这都不愿,就连这都不愿……”

    谢岘黑眸垂下,见裴絮白两道黛眉紧蹙,如秋水般的眸子,因噙着层层泪珠,分外我见犹怜。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裴絮白,她今日穿着一袭芍药红撒花烟罗衫,衬得她一身媚骨天成,头上半点配饰都无,素淡得似出水芙蓉,是天然雕饰的美。

    与初见时令他体会到的,她像万花丛中最蛊惑人心、诱人采撷的那一朵,与现在完全不同。

    谢岘垂在腰侧的手蜷起,正碰到裴絮白腰间垂着的那枚翠竹纹香囊。

    是他不要的香囊。

    裴絮白曾说:“我送翠竹纹香囊给世子,是想要将自己送给世子。”

    谢岘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嗓音沙哑:

    “不是。”

    裴絮白吸了吸鼻子,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

    “那世子为何犹豫?”

    “我不知道。”

    裴絮白咬了咬唇,谢岘果然拧巴。

    总感觉他心里藏着很多事,裴絮白想要去开解他,提议道:

    “这样吧,我和世子做个约定,你和我在一起时,如果你感到开心,你就发自内心地笑,像我一样肆无忌惮,让我感受到你的快乐,这样我就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好不好?”

    谢岘极少笑,别扭地拒绝道:

    “我是宁王世子,不能让别人窥探到自己的任何情绪,若是被父王和母妃知道会不开心。”

    “可我不是他们啊。”

    裴絮白开始给谢岘灌输新思想:

    “日后我若是嫁给世子,就是世子的发妻,是世子真正的家人,难道你在宁王、宁王妃和崔太妃面前,也一样藏着自己的情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