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嵌螺钿八仙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一盘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三人围坐一起,沈玉郎坐在谢岘和裴絮白中间。

    裴絮白看了眼桌上的菜,清炖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粉汤圆子、东坡肘子、红糟排骨、佛跳墙……

    整整二十盘子的菜和汤,几乎都是她爱吃的食物。

    其中还有一道裴絮白最爱的虾油豆豉蒸鲈鱼。

    与寻常清蒸鲈鱼不同,听雨楼的虾油豆豉蒸鲈鱼,是将时下新鲜的鲈鱼处理干净后,在鱼身上划几刀,塞入姜片,鱼肚子里塞上葱结和紫苏叶,把调好的豆豉汁均匀地淋在鱼身上。

    再放入蒸笼里,用黄酒和少许高汤蒸熟。待出锅后,去掉蒸黄的葱姜,撒上新鲜的葱丝、姜丝和胡椒,最后再烧一勺热热的虾油浇上。

    谢岘见裴絮白的目光,在白玉盘里的虾油豆豉蒸鲈鱼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想起那日他让陆墨捕鱼时,裴絮白兴奋地说“要鲈鱼”,她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鲈鱼。

    沈玉郎执起一双玉筷,温声道:

    “既然世子和阿絮都当我是朋友,便无需客气。少时我与世子在边关,他最爱东坡肘子,快尝尝京城的味道如何?”

    边关的肘子是整个闷炖,块头大;京城的东坡肘子取最嫩部分,几个肘子在盘中罗列整齐,小巧精致。

    裴絮白默默地朝谢岘看去,见一双冷白的手夹起一块,慢慢送入口中,绯色的薄唇一张一合,原来谢岘吃东西的样子这么好看。

    不过很快,裴絮白就移开了视线,玉勺舀着碗里的松茸鸡汤。

    沈玉郎夹起一块虾仁,见裴絮白十分拘谨,不由道:

    “阿絮光顾着喝汤,等会你最爱的虾油豆豉蒸鲈鱼就被我们用完了。”

    谢岘挑眉看了裴絮白一眼,听她说道:

    “第一次和世子用膳,臣女有点……紧张。”

    谢岘眸里都是诧异,那日在白鹭湖的理直气壮哪去了,因为沈玉郎在场还拘束不成?

    谢岘绯红的薄唇轻启,嗓音清冷低哑道:

    “就按照你此前和沈大人用膳那样便好。”

    裴絮白哑然,她没有和沈玉郎用过膳,谢岘凭什么说得这般笃定,暗讽她水性杨花?

    真是偏见得很。

    沈玉郎坐中间,见两道视线朝自己看来,打圆场道:

    “我与三殿下关系融洽,没少听他提及阿絮。宫宴上沈府和庆国公府席位相邻,算得上与阿絮用过膳,便识得一些她的口味。阿絮别看世子性冷,骨子里也是个温柔的少年郎,你不必怕得罪他。”

    “好。”

    谢岘黑眸一寸一寸地扫过裴絮白的面孔,在沈玉郎面前,她就是乖巧懂事的好学生。

    沈玉郎能治她,谢岘不行。

    裴絮白胆子大得很,偏偏用膳时,一张芙蓉面随着咀嚼的动作,粉腮时鼓时松,一双柳叶眉翘起好看的弧度,灵动中透着几分明媚,像只吃草的兔子。

    士族家规讲究食不言,方才已是破例诸多,余下的时间都很安静。

    裴絮白时不时用余光看向谢岘,默默记下他喜欢的菜肴,相对于甜糕点,在膳食上,谢岘偏爱咸和辣。

    裴絮白鲜少吃辣,一开始还以为谢岘故意与她作对,后面发现他吃得异常从容,看来不是伪装。

    反观沈玉郎,他的口味偏淡,喜欢咸鲜口味,这点倒与裴絮白相像。

    这点也被谢岘留意了,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扫过。

    裴絮白唇角拉直,谢岘怕不是连这都会心生不满?

    于是她小心地夹起一块麻婆豆腐送入口中。

    沈玉郎见裴絮白眉头皱紧,极快地倒了一盏温水递到她面前。

    裴絮白被辣得舌头冒烟,快速地接过,大口地灌下,随后听到侧面传来一声极淡的笑声。

    裴絮白放下冰裂纹瓷盏,抬眸看向谢岘,见他神色依旧清冷,但那一声笑分明是在笑话她。

    她后知后觉发现方才是沈玉郎贴心地给她倒水,于是礼貌地朝对方道了声感谢。

    回眸时见谢岘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裴絮白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心道,多吃点辣,最好辣死你。

    谢岘被她这一瞪没留意,将一筷子辣肉囫囵吞下,嘴角被辣得颤抖,最后呛得不由得用锦帕捂嘴,这时一盏温水送到他面前。

    沈玉郎含笑道:“阿絮给你倒的,她位置太远,让我递给你。”

    纵使裴絮白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此刻她的神色却过于复杂,窃喜中藏着幸灾乐祸,又带着点紧张。

    谢岘接过喝下,喉咙舒服后看向裴絮白,见她唇角露出欣慰的笑意。

    原来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松了口气的感觉。

    谢岘长这么大,身边多的是趋奉的人,难道那些人对他就真心么?

    唯独裴絮白,会毫不掩饰地因他开心,因他生气,因他委屈,因他紧张,多了很多旁人没有的情绪。

    若说裴絮白目的不纯,但那些藏不住的情绪骗不了人,谢岘分得出她的真与假。

    谢岘忽觉自己竟开始为裴絮白开解,更神不知鬼不觉的替对方找好了理由。

    许是因为方才沈玉郎的一番解释,谢岘对柔妃的态度改观不少。

    柔妃是柔妃,裴絮白是裴絮白。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裴絮白不是提线木偶,她有自己的思想。

    谢岘弯唇,是不该对裴絮白持太多偏见。

    裴絮白执筷想夹排骨,见谢岘直勾勾的目光盯着她,那双颤巍巍的乌木筷转了个弯,夹起一筷子青菜。

    因沈玉郎和谢岘都喜静,并未安排布菜的堂倌。

    裴絮白想吃的排骨远离自己,离谢岘很近,无奈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又见一只装着红糟排骨的白瓷碗递到眼前,裴絮白抬眼看去,发现是沈玉郎,一双美眸闪着光:

    “谢谢先生!”

    “不必客气,夹不到的地方与我说,或者与世子说。”

    沈玉郎浓长及鬓的双眉间含着春色,噙着一抹暖笑回复着裴絮白。

    谢岘长睫垂下,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他艳羡的不只是裴絮白与谢淮的情谊,还有她与沈玉郎的默契。

    若与裴絮白经常相处,是不是可以这般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