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岘犹豫不语,握着茶盏的腕骨冷白分明,他从未与裴絮白一同用过膳。
一想到数日前裴絮白将自己送到角门一事,谢岘不免耿耿于怀。
“若世子无异议,我便与阿絮说声,她此前说待李侍郎绳之以法,为表感谢要与小侯爷用膳,不知是不是今日?”
谢岘唇角凉薄地扯了扯,沈玉郎的话一阵见血,话里话外将三人的关系看得一清二楚。
柔妃的手段层出不穷,给裴絮白找的西席,又怎会没有目的?
谢岘一时竟觉可悲,他想要结交的沈玉郎,背地里也为柔妃做事么?
“沈大人在京城的时间长,自然比我更懂裴大小姐,她与曾经大为不同,如此虚情假意之人,你觉得我会想与她用膳吗?”
紫砂壶在火炉上咕噜作响,沈玉郎清俊宁和,左手拢袖,右手提壶,给谢岘斟茶,嗓音温润:
“人非圣人,孰能无过?何况阿絮是女子,女子活在这世道,本就多有不易。”
谢岘能够包容裴絮白曾经的错事,但并非所有女子活在这世道都不易。
柔妃就是例外,于崇宁帝而言不过是一个妾室,结果所获殊荣竟比发妻还高。
谢岘冷声道:
“女子多半围绕男子过活,的确多有不易,但柔妃却不尽然。”
沈玉郎垂眸看着眼前上好的青瓷茶盏,白烟袅袅。
他明显感觉到谢岘对柔妃有一种偏见,甚至有些苛刻。
谢岘认为裴絮白的虚情假意,是因为中间有柔妃的算计在里面吧。
若沈玉郎能消除这个偏见,谢岘与裴絮白的关系该会融洽许多。
沈玉郎温声道:
“柔妃与阿絮不一样,两人不能混为一谈。以家父与三殿下的关系,我不怕拒绝做西席,但我是愿意的。”
这话说完后,便是一阵沉默。
沈玉郎之父是当朝太傅,是三皇子最爱重的老师,沈玉郎就算拒绝柔妃的旨意,也不会伤及两家情面。
谢岘本以为柔妃恃宠而骄,依照崇宁帝的宠爱,以皇权逼迫沈玉郎做西席。
如今发现竟然不是。
谢岘凝神片刻后,想起藏书阁那日遇见两个烦人的翰林院官员:
“我听闻裴大小姐有意学诗文时,翰林院不少人都有意做她西席,是么?”
“是,除却想拉上柔妃和庆国公的关系……”
沈玉郎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道:
“更多是看中阿絮京城第一美人的姿色,柔妃思虑周全,亲自到翰林院挑选出合适的西席。”
谢岘忍不住又问:
“难道沈大人也与他们一样么?”
“我有私心,但是旁的。”
谢岘愣了愣,察觉出几分不对来。
若沈玉郎的私心不是因为美色,难道是站三皇子党?
沈太傅在文华殿给皇子讲授经史,深得崇宁帝器重,深受皇子喜爱,而沈太傅对三皇子的赞赏要比太子还要高。
“沈大人的私心是?”
沈玉郎听出几分急促的语气,反而慢悠悠地给谢岘续茶,面上笑意清朗:
“家父是三殿下的老师,阿絮是三殿下敬重的姐姐。我此前所教的学生大多是孩童。我若教了阿絮,就像是比家父高一阶,会更有成就感。”
谢岘低笑了一声。
在沈太傅这个位置上,崇宁帝最忌惮结党营私,沈家自太祖开年起,世代都是纯臣。
谢岘倒是多虑了。
沈玉郎依旧和少时一样,总是希望胜过自己的父亲。
谢岘轻描淡写道:
“我亦如此,无论是为家国还是为家庭,我都希望比父王做得更好。”
宁王带兵打仗没得说,但在家庭上,他本可以做得更好。
沈玉郎语气带着几分回忆:
“还记得少时我与你说过,想要的东西就去争取。同样的,有些东西家父给不了自己,就自己去争取,去做得比上一辈人更好。沈家世代从武,自家父起从文,我便顺利从文,希望能与世子共勉。”
这个时候,谢岘又忽然想起裴絮白所说。
也许他的回京,真有宁王的意思,宁王想让他弥补少时未能给予他的一切。
谢岘眸光清冷,脸上带着几分明显的释怀,不紧不慢地呷饮,而后道:
“嗯,与沈大人一席话,让我感慨颇多,沈大人果然如少时一样。”
沈玉郎见谢岘动容,慢慢将话题重新引到裴絮白身上:
“我其实也变了不少,就像阿絮与曾经相比也改变很多。”
“她是真的改变,还是掩饰,谁又真正看得清呢?”
沈玉郎饮茶的动作顿住,神色别有意味地看着对面的少年,在谢岘清冷的注视下说道:
“看清一个人,同样需要时间。不瞒你说,起初我知道阿絮要学诗文,我也报以怀疑的态度。后来见她确有上进之心,慢慢地就改变了对她的固有印象,重新认识了不一样的裴絮白。
这点,小侯爷倒是比世子先想明白。”
谢岘捏着茶盏的手骨节分明,忽地咯吱作响:
“为何这样说?”
“若说最熟悉阿絮的人,应该是小侯爷,如今他同样看到阿絮的变化,所以才会忽视过去的一切,愿意与她做朋友。”
“小侯爷目的不纯,裴大小姐亦是。”
沈玉郎轻轻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对上谢岘的目光,温文尔雅道:
“我作为阿絮的西席,也知世子与她有联姻在身,但是父辈的意愿。世子这数月没少留意阿絮,难道就没有目的么?”
谢岘轻垂眼睑,盯着茶盏浮动的茶叶。
不可否认的是,他同样带着目的,不然不会让裴絮白接近他。
他给裴絮白表达心意的机会,目的是试探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更是想戳穿她的面皮,看看她这颗虚情假意的真心能够维持多久。
沈玉郎久久没有等到回答,目光落向窗外微微西斜的太阳,开口道:
“还有不到两刻钟散学,阿絮说世子曾让侍卫帮她在白鹭湖捕鲈鱼,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你,不如今日就一同用膳?”
谢岘神色沉凝,想起那日裴絮白小心翼翼触碰鲈鱼的可爱模样,唇角微弯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