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岘收起钓鱼竿,冷漠地打断对方的期待:
“裴大小姐真心难得,是我觉得虚情假意罢了,今日我已无兴致再钓鱼,告辞。”
“世子。”
裴絮白忙叫住起身的谢岘,语气执着:
“是我不好,都是我打扰了世子的兴致,是我仗着世子对我的在意,就毫不顾忌世子的想法。世子你骂我吧,如果骂我可以让你解气,你无论怎么骂我都行,好不好?”
谢岘不想骂她,一手提着鱼竿执意要走,一手的衣袖被一双小手紧紧拽住,裴絮白哽咽的嗓音传来:
“白鹭湖偶有皇子来,我答应家兄给她带条鱼回府,如今这关头若是今日太子来此,我得罪不起,臣女求世子留下来,我让小厮到湖里抓好鱼,世子到时再走,好不好?”
谢岘微微挑起剑眉,摆出一副冷漠无情的表情:
“你既然知道危险,就应该知道要带暗卫随行保护,而不是指望任何人。”
裴絮白鼻梁泛酸,眼眸泛红,不放开谢岘的手,赌他不会真的丢下她:
“我知道世子在白鹭湖就着急跟来,还未来得及向柔妃娘娘借暗卫,你也知如今太子失势,家兄被李侍郎弹劾,搞不好就是太子的手笔,我真的好怕。”
谢岘双眼巡视着四周,常年的练兵和征战练就了他敏锐的洞察力和听觉,来白鹭湖这般久,的确嗅到周遭隐藏的危险气息。
虽说不再管裴絮白,但若她在白鹭湖有个好歹,他今日来此也难逃关系。
罢了,还是赶紧让她回府吧。
谢岘随手摘下一片竹叶,弯了几下吹起。
片刻后,黑衣侍卫跑来,单膝下跪。
谢岘冷肃道:“陆墨,去湖里抓几条鱼给裴大小姐。”
“要鲈鱼!”
陆墨抬眼看去,见裴絮白笑靥如花,世子无奈地颔首,默默应声退下,扑通一声跳进白鹭湖。
“多谢世子让陆侍卫替臣女捕鱼。”
裴絮白将抱着的长锦盒,往谢岘跟前递了递:
“这幅画是沈哥哥所绘,沈哥哥说世子少时就很喜欢他的画,还望世子笑纳。”
谢岘接过来瞥了眼长锦盒,是垂丝海棠花纹路,她总是在细节上格外用心,可听到她说“沈哥哥”三字,又觉别扭得很。
许是因为沈玉郎本是她先生吧。
“你代我向他道声感谢。”
“好。”
裴絮白见对方眉间有一瞬的不悦,谢岘似是认为她唤沈玉郎为“沈哥哥”不妥当,她悄悄改了称呼道:
“沈大人说从今日起,便会教我丹青,若是日后待我学好,也可以赠画给世子么?”
“那得看你画得如何,毕竟我不是什么画都收。”
裴絮白眉眼弯弯,一双杏眸澄澈迷人:
“我会努力学好,日后世子还会去听雨楼吗?”
“若有同僚邀约去听雨楼议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简而言之,就算去听雨楼,那也是为公事,没有私事的可能。
但除了听雨楼,还有很多场合可以遇到谢岘。
裴絮白很快就安慰好自己,语气带着几分轻快:
“听雨楼画字号雅间很适合画曲江湖畔的景致,即便世子不去,我也会去那里。”
谢岘想起那日两人在画字号雅间的情景,以及裴絮白与他说起一见钟情的感觉。
沉默间,陆墨已提着木桶走来,身上也已换上新的骑装。
裴絮白见到几条活蹦乱跳的鲈鱼,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碰,又缩回手。
谢岘见裴絮白像个孩子般可爱,嗓音携着白鹭湖和煦的风,不自觉带着温柔:“回府。”
……
两架奢华的马车一前一后从白鹭湖往京城方向驶去。
谢岘靠着车壁,闭上眼。
裴絮白的问题再一次浮现在他心头。
怎么会……没有感受到她的真心呢?
从第一次见识她的棋艺,他就无法相信外人传言她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美人了。
在摘星楼,她误认是谢淮借机向自己表白;
为了让他吃到甜糕点,她放下身段堵在都察院衙署;
游船时,因为他生气,她便听了他的话;
还因为他去学诗文,了解年少时的他……
这一点一滴都与曾经的裴絮白判若两人,也与追求小侯爷时的霸道蛮横分外不同。
可笑的是作为一个寡淡凉薄之人,谢岘真的给了她表达情意的机会。
只是他这个人太过理智,他看透了柔妃的真面目,明白谢淮要做储君的野心,更理解裴絮白追求他的真正原因。
他一身傲骨,不愿屈服于宁王给自己选定裴絮白做发妻,他更怕自己动了心、用了情,会让宁王妃和崔太妃痛心。
更怕自己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裴絮白隐瞒接近小侯爷的真实缘由,这点可以不追究,毕竟她身不由己,况且是小侯爷主动先来找她,她也算不上完全听从柔妃的安排。
可柔妃永远都握有拿捏和逼迫裴絮白的权柄,这意味着裴絮白所有行动的出发点,都不是出自私心,而是关乎政事。
他想要告诉裴絮白,他们之间若要成婚,隔着太多的阴谋与算计。
所以他没法真心实意地将裴絮白当成一个心悦于他的女子,满京城这样的女子很多,唯独裴絮白是最不真诚的那一个。
于是他清醒地保持自己的理智,再不让任何虚情假意的人伤到他分毫。
从白鹭湖回京城需要一个多时辰,来的路上,谢岘郁闷至极,只觉得时间之长。
回去的路上,裴絮白的马车走得更慢。
当马车停下时,谢岘惊觉这么快就到了城门,陆墨掀开半帘道:
“世子,是小侯爷拦住了裴大小姐的马车。”
前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宋世廉微微屈身,眉目温柔地与裴絮白说了什么。
谢岘见宋世廉撩袍走进裴絮白的马车前,还特意朝自己挑衅似的看了一眼。
宋世廉入内后,坐在马车侧面,看向正座的裴絮白,略带歉意道:
“令兄负责华美人的席面,这里头的确有李侍郎从中动手,因为牵涉太多,需要当面和你说清楚,故而又拦了你的马车,希望你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