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岘注视画作许久,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眸时,已是平日的清冷模样。

    “他都与你说了什么?”

    裴絮白觉得此时谢岘说话的语气,竟带着点温柔。

    “说了一件世子少时的过往。”

    方才还眉目温和的宁王世子,此刻又忽然冷下了脸,薄薄的嘴唇扯出冷淡的笑容,听裴絮白说起少时的他:

    “世子少时在边关,是别人羡慕的孩子,同样也会羡慕旁人有兄弟姐妹。跪祠堂那日,世子一定不觉得自己有错吧?”

    “我有何错?”

    裴絮白将黄色缂丝凤栖梧桐团扇放下,认可道:

    “我并未觉得世子有错,世子已经做得很好了。正如世子少时想做文官,如今虽是被迫做文官,也许正好弥补少时的遗憾。”

    谢岘岿然端坐,眼神不见一丝波澜,凝视着手中纹丝不动的钓鱼竿:

    “你也说了我是被迫,又算弥补哪门子遗憾?”

    “世子不必再见到战场上生离死别,算得上弥补遗憾。世子留在京城,有皇伯父和不少堂兄,还有不是家人却胜似家人的沈哥哥。即便最后不是我嫁给世子,世子娶妻生子也有更多的家人。”

    听到这里,谢岘冷哼道:

    “你说的那些家人,如今我都不熟。”

    “那是世子抗拒去熟悉身边之人,陛下将世子召回京,是有忌惮。可换个角度来看,或许也有宁王的意思呢?你是宁王唯一的孩子,他在你少时弥补不了的遗憾,想让你长大后自己去弥补。”

    “宁王府家事复杂,你不了解就不要妄加非议。”

    裴絮白的确不了解,不吭声地理了理裙裾,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带着期盼望着他: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世子,倘若我不是柔妃的侄女,不是三殿下的表姐,不曾追求过小侯爷,宁王也不曾选定我作为世子发妻,是不是世子就会觉得我是真心实意追求你?”

    谢岘冷漠道:

    “这世间之事,没有假设一说。”

    裴絮白双手怀抱着自己的双膝,因为木墩很矮,此刻她的动作像个孩子,偏偏脊背挺得笔直,像谢岘少时无数次委屈又不服气时候的样子。

    裴絮白指着白鹭湖不远处正在撑竹篙的渔夫,固执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假设我不是庆国公府的裴大小姐,只是渔夫之女,那我或许就变得简单很多,寻一个渔夫之子,安安稳稳地生儿育女,日子简简单单过着也挺好。”

    “那这样的你,多半接触不到宁王府的世子,我不明白你这个假设是何意?”

    “我通过这个假设想说的是,渔夫女有渔夫女的追求,裴家女有裴家女的使命。也许世子并未觉得我对你有多少真心,但在这个位置上,我已经将我的真心献上。”

    裴絮白说得异常笃定,到最后有些失落道:

    “我也怕太过对世子表明真心……会吓着世子。”

    谢岘神色复杂,语气淡淡道:

    “我一个上战场杀敌的将军,还会害怕你一弱女子?”

    “不怕吗?”

    裴絮白定定地望着他,状似不解道:

    “我最初说嫁给世子,是为了能有宁王府这个靠山傍身,我很怕世子因我太功利而远离我,但我对世子一见钟情又不怕了。

    游船那日,我向世子隐瞒我会打水漂,怕世子觉得我没有世家贵女风范后不喜欢我。

    今日我明明让暗卫查了世子在白鹭湖,若我说是偶遇世子,世子就会觉得我是个虚伪之人,这些含着杂质的真心,世子不怕吗?”

    谢岘疑惑地问她:

    “那你今日为何不隐瞒了?”

    “因为我怕世子不理我,再不愿信我,也许我有些事是出于目的,但我对世子的爱慕,绝对出自我的本心,天地可鉴。

    自世子回京后,便有不少贵女爱慕你,世子拒人千里,便是寻常宴席也近不了世子之身。我心悦世子,但想要见世子真的太难太难了,不得已才投机取巧。若我与旁的世家贵女一样,只怕与世子都说不上三句话。”

    谢岘不答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钓鱼。

    裴絮白蛮横地给他两个选择:

    “我并不想自己所为令世子厌恶,世子是希望我无所作为等偶遇,还是希望我创造机会来见你,你选择哪一种?”

    谢岘见她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好像他的选择就可以左右她的行为似的:

    “我两种都不选。”

    “世子若不选,那我日后就用这两种方式靠近世子,世子都不许生气。”

    见裴絮白这般蛮横,谢岘定睛瞅了她一眼,又默默别开视线。

    这是在威胁他吗?

    裴絮白忽觉自己这个时候的样子,和曾经追求小侯爷别无二致,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她装得一点都不好。

    就像湖面荡起的一圈圈水纹,本以为她很平静,却在关键时刻将真实的自己暴露无遗。

    可她必须往前走,就算装得艰难,还得继续装柔弱。

    沉默蔓延开来,只有阵阵林风拂过湖面的声音。

    谢岘只是看着湖面,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他都以为裴絮白不会开口了,又听到她喃喃道:

    “我似乎总是做错,我追了小侯爷十年,都没有学会怎么靠近一个人。现在追世子,好像还是学不会。”

    谢岘握竿的手微微收紧。

    裴絮白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我总是让你们生气,如今小侯爷愿意和我做朋友,不过也是为了救他的父亲宋青阳,才勉为其难向我示好。而世子不需要救自己的父王,更不会大发慈悲地与我做朋友。”

    谢岘抬眼看去,心底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以为她与小侯爷亲近是言而无信,是对他的隐瞒。

    可裴絮白明明知道小侯爷也是在利用她,却不得不为了谢淮而对小侯爷虚与委蛇。

    这样的落差,怕是裴絮白真正难过的原因吧。

    裴絮白抱着锦盒,肩膀微微耸动,颤声道:

    “我虽是草包,但也不笨,不至于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我做糕点给世子,与世子下棋、游船、赏桃花、了解少时的世子……这桩桩件件,世子当真就一点都感受不到我的真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