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水光潋滟的眸子撞上漆如深渊的眼眸,四目相对。
裴絮白看见小侯爷如落水那日替她披上披风时那样着急,似乎还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宋世廉呼吸错乱。
眼前的裴大小姐趴在窗棱,身上有一股兰花的清香,纤细的眼睫覆压着澄澈的瞳孔,几缕青丝滑过她精致的五官,两枚紫玉雕琢的耳珰挂在雪白的耳垂上,樱唇不点而朱。
在她长久的凝视里,他像看到了曾经的裴大小姐。
那个满心满眼里都是小侯爷,整天追在他身后说要嫁给他,只为他而活的裴大小姐。
他曾经那么厌烦她。
可如今的裴大小姐不再害人,甚至不顾生命安危去救人,收敛了嚣张跋扈,多了些世家贵女的温婉,种种改变让他不容忽视。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不讨厌她,甚至有些在意她的目光为何不再停留在他身上。
“小侯爷,你拦了我的车,是要说什么?”
宋世廉稍稍移开了身子,语气都不自觉变得柔和:
“我想问你何时有空,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裴絮白欲与小侯爷结为盟友,理应和他坐下交谈,碍于谢岘还在车内,她语气疏离道: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宋世廉垂下眼帘,一双桃花眼柔和时,不笑也自带三分笑意,稍顿片刻后道:
“落水一事我已查清,也与李言退亲,此人心肠歹毒,不择手段,你这段时间当心她找你麻烦。”
裴絮白语气平淡:“我与李言素来不对付,小侯爷何时见她能欺负我,你就为这事特意拦我车?”
宋世廉尴尬道:“不全是,还有想为落水一事,向你说声谢谢。”
裴絮白托着下巴,姿态洒然:
“高大人在公事上时常提点家兄,我帮高蓁蓁也是帮家兄,便是没有我,小侯爷查明真相也会退亲,不用为此事特地相谢。”
宋世廉见裴大小姐一副冷淡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就要下逐客令,他语气透着淡淡的怅惘:
“倒也是,我更好奇你如何料到我会与李言退亲?”
那自然是因为小侯爷心有所属,便不会甘心娶妻,只是这些话裴絮白得压在心里,否则日后他的心上人发生何事,自己总逃不开他的监视。
为明哲保身,也为激发一下车内谢岘的在意,裴絮白道:
“这些年,小侯爷不曾了解我,但我对你的性子还是了解的,加之李言与我一样嚣张跋扈,并非小侯爷良配。”
“可你现在已经收敛了性子,与李言这等人毫不相关。”
听到这里,裴絮白不由得怔住,小侯爷特地为她辩驳,许是因为看到了她的改变。
这是好奇与探究,甚至带着点欣赏,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慕与心动。
裴絮白自嘲一笑,她在想什么,小侯爷心有所属,本就不会对她有意,如此一来,才更好结为盟友,只有利益,没有私情。
“多谢小侯爷看到我的改变,我以前做错很多事,如今也在改变,就像我并未再骚扰你。但裴宋两家素来感情深厚,本不会因为你我的疏离而改变,然令尊在湖广阻挠三殿下集中兵权所为,我实在难以理解。”
宋世廉很快反驳道:“这期间定有误会,家父不会刻意为难三殿下,但具体缘由,容我好生调查一番。”
“那便有劳小侯爷,你知道的,三殿下对我很重要。”
三殿下对裴大小姐而言很重要?
此前当他误会他们间的关系时,裴大小姐总费尽心思去解释,生怕他生气。
曾经她总说小侯爷最重要,何况方才她看自己的眼神是那样温柔。
她应是故意这样说的,好引起他的注意。
裴絮白勾住垂下耳边的碎发,轻轻地挽到耳后,说道:
“天色已晚,我也有些乏了,想先回府了。”
“嗯。”
宋世廉疾步走到拐角的暗巷,盯着两辆奢华的马车渐渐走远。
裴大小姐坐马车,素来都是自己坐正座,婢女坐侧面,而今夜婢女和车夫在外头坐,她自个儿坐侧面。
宋世廉当时就怀疑车上坐正座的人是宁王世子,但从车窗的位置看不到一丝对方的影子,直到见到宁王府的马车紧跟着裴大小姐的马车,才证实了想法。
曾经,裴大小姐追求自己时,也不会这般卑微;如今追求宁王世子,竟然这么卑微。
宁王妃和崔太妃本就不待见裴大小姐。
而宁王世子,若真心对她好,就不会让裴大小姐坐侧面。
……
“裴大小姐。”
马车内,传来了谢岘久违的呼唤。
裴絮白收起趴在窗棱上的手肘,面向谢岘:
“世子你说。”
谢岘欲言又止,视线落在裴大小姐手中捏着的翠竹纹香囊,香囊的纹路很精致,翠竹节节攀援,生生不息。
这让谢岘觉得这翠竹,真的就像是裴大小姐,顽强不屈。
明明一介深闺中的女子,却因柔妃和谢淮,生生被卷入朝堂夺嫡的漩涡中。
裴大小姐平日进宫是酉时散学。
谢岘听到陆墨禀报,说她酉时过半还在长春宫,是被柔妃留下谈话。
柔妃的手段谢岘再清楚不过,为了权势,不惜将身边之人利用个遍。
恰逢谢淮在湖广集中兵权不顺,她势必让裴大小姐帮忙。
也不知柔妃又安排了什么任务。
谢岘内心不安,来不及多想就马不停蹄进宫,等了一段时间,就看到裴大小姐摇摇晃晃走出长春宫,身心疲惫。
显然柔妃一席话,一定让裴大小姐很为难。
“世子想要说什么?”
谢岘从思绪中抽身,外戚和亲王都是崇宁帝忌惮的对象,柔妃与宁王结盟本就危机四伏。
裴大小姐本不该过问朝堂之事。
听到她这般问,这一刻的谢岘犹豫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担心裴大小姐,甚至有些心疼身不由己的她。
直到马车停在庆国公府正门,裴絮白都没有等到谢岘的提问。
“世子若没有想好问什么,那就下次见面再问吧。”
“等等。”
谢岘一字一顿道,“柔妃找你谈这么久,是不是让你干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