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絮白疑惑地歪着头看他:“世子你这话,是希望我熟悉你的家人,在暗示会娶我为妻吗?”
谢岘迟疑了会儿:“我随口问问。”
她这样反问,便是对宁王妃和崔太妃所知不多,毕竟裴大小姐惯会转移话题。
此时的夕阳已经落尽,摇橹船上点起了火红的灯笼。
灯火摇曳,谢岘脸上的神色更是变换莫测。
摇橹船也靠岸了,裴絮白凝视他一眼,又望向岸边,再看回他。
谢岘明白她的意思:“我抱你下去。”
许是入了夜,少了些顾忌,但他的手,今夜一定要牵上。
裴絮白失落地摇了摇头,红唇轻启:
“这次世子牵我手就好,这样我就不怕了。”
谢岘不知她为何对牵手那么执着,牵手似乎比抱她更合分寸些。
一只小手轻轻地碰到他的手背,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只小手已经握住了他的大掌,温暖柔软的触感传遍他的掌心,他莫名其妙地反手握住。
“有点疼。”
谢岘忙松了力度,见裴大小姐将指骨挤进他指缝中,一点一点地将他指缝占满。
温热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他的神经,他指节不自觉蜷紧。
两人十指相扣走出摇橹船,立于岸边悬挂的八角琉璃宫灯下,灯火把谢岘鸦青色的锦袍染成了昏黄。
“回去吧。”
“世子?”裴絮白勾住了他想要松开的手。
谢岘喉头微滚,下意识没有松开,对上那张清丽绝艳的面容,没什么情绪地问:
“想说什么?”
裴絮白满意地看着两人掌心相抵,朝他靠近些:
“我是想和世子做一家人,但姑母告诉我,宁王妃和崔太妃不太喜欢我,世子也说过,不必太过在意别人是否喜欢我,所以我没有去更多了解世子的家人。”
“嗯。”
很是冷淡的一个字。
“我不想去揣摩宁王妃和崔太妃为何不喜欢我,因为喜欢和不喜欢一个人,涉及的因素本就太多,就像继母、继弟和继妹也不喜欢我。”
话至此处,裴絮白一双漂亮的杏眸抬起,静静地看着他,盛满着委屈与无奈。
咕咚一声,一片石子落进湖里,岸边的小孩沮丧道:“怎么就飞不起来啊?”
两人一起转头看了过去,谢岘道:“就像打水漂,也不是一开始就会打的,需要刻苦的练习才有成效。”
“嗯,我不强求世子的家人喜欢我,但我会努力让他们喜欢。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是世子的家人。”
谢岘垂眸,八角琉璃宫灯映照下,宽袍大袖十指相扣的手格外清晰。
他看着那只小手慢慢地滑出大掌,掌心的柔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时间竟觉有些空荡荡。
裴絮白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意:“世子,我回府啦。”
谢岘冲她点点头。
陆墨抱剑走过来,见世子唇角扬起的弧度似乎深了些。
再细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陆墨,若宁王妃和崔太妃再问我对裴大小姐的想法,就说我还无心娶妻。”
……
自分别后,裴絮白百思不得其解。
谢岘故意这样问,是希望她更了解他的家人吗?
那她到底该不该去查宁王妃和崔太妃?
“若我擅自去查宁王妃和崔太妃,柔妃娘娘定会说我多管闲事,自作主张。”
“姑娘若实在不放心,也可找小侯爷问问,毕竟天底下就没有锦衣卫不知道的消息。”
子衿将宣纸铺好,拿镇纸压住边缘。
裴絮白抬起狼毫笔蘸取墨汁,自嘲道:
“找小侯爷还是算了,我不想欠他人情。就算宁王妃和崔太妃不喜欢我也问题不大,毕竟宁王可是属意我嫁给世子。”
“姑娘不必多虑,宁王世子是独子,整个府里的人都宠着他,他若要娶姑娘,谁也拦不住,就像宁王不纳妾,崔太妃都管不着。”
裴絮白看着子衿手里的墨锭熟练地滑动,漆黑的墨汁就涌了出来:
“你不仅研墨技术渐增,这小嘴呀也跟藏了蜜似的。”
秦妈妈从外头进来,招呼着丫鬟大箱小箱的往内室搬:
“姑娘,柔妃娘娘说西席已经给您找好了,是翰林院一位姓沈的先生,这些都是他的诗文和字画,明日申时初待他下值,便开始去长春宫偏殿为姑娘讲习。”
“翰林院的沈先生?”
裴絮白将狼毫笔搁在笔架上,随手接过秦妈妈递过来的诗文,字迹苍劲有力,自带风骨,不确定地问:
“我的西席,是京城第一才子的沈玉郎?”
“就是此人,虽年轻了点,但也给好几位世家子弟做过西席,柔妃娘娘说他完全有能力教姑娘,姑娘放心去学便是。”
“让京城第一才子沈玉郎,教我这个京城第一草包,这不是屈才嘛,人家哪会心甘情愿啊。”
子衿和秦妈妈两人齐齐凑过来看沈玉郎的诗文。
“奴婢想起来了,宁王府赏花宴上他是第一个对出飞花令的公子,表演的才艺就是诗文,沈先生写的骈文令人叹为观止,宁王世子赏他一套罕见的文房墨宝。奴婢瞧着此人温润如玉,给姑娘做西席,大抵不会为难姑娘的。”
“老奴不懂文采,光看字都特别好看,圣上宠爱柔妃娘娘,娘娘交待的事,沈先生不敢不用心吧?”
裴絮白斜靠在摇椅上,白皙如玉的手指一行一行划过沈玉郎的诗文。
秦妈妈半晌没明白主子为何这般顾虑:“皇权之下,臣子不敢不从,姑娘是怕什么呢?”
裴絮白将诗文收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本来名声就不好,好不容易和小侯爷断绝了关系,现在又给我安排个年轻公子做西席,我担心宁王世子觉得我移情别恋,会离我越来越远了。”
秦妈妈总算明白了:“姑娘不必担心,那沈老将军此前和宁王在边关打过仗,沈先生少时在边关住过三年,还和宁王世子一起读过书。”
竟有这层关系。
今日她千方百计想了解谢岘在边关的信息,然他半点不透露,正好可以从沈玉郎身上知道。
裴絮白朱唇勾起:“姑母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