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风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白发铺了一地。噬骨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走廊深处。
“上人要见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别死得太早。”
...
万骨殿·正殿。
九道身影,从万骨殿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穿过那些一模一样的白色石门,走过那些幽深的走廊,从各自的区域返回这座灰白色宫殿的最深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九骸尊,全部到齐。
大殿正中央,王座高耸。
不是白骨堆砌的,是活的——那些骨骼还在生长,还在呼吸,还在缓慢地、像树根一样向外延伸。
王座的靠背上镶嵌着九颗骷髅头,每一颗的眼眶中都燃烧着不同颜色的鬼火——幽蓝、暗红、灰白、紫黑。
它们跳动的频率,和九骸尊的心跳一模一样。
万骨上人坐在王座上。
他身着一袭白色长袍,长袍上没有一丝杂色,在幽暗的大殿中泛着柔和的光。
一头长发扎在脑后,发丝乌黑如墨,和白色的长袍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的面容儒雅,五官清秀,皮肤白净,看起来像一个三十出头的书生——而不是一个活了数千年、一手打造了万骨窟的暴君。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口能映出人心的深井。
九骸尊站在王座下方,分列两侧。
九骸尊以及十八位守将分成两对站好。
万骨上人的目光从九骸尊身上一一扫过。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有一种温和的、像长辈看晚辈一样的目光。
他笑了。
“都到齐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但九骸尊同时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两千年前,本座被封印在万骨窟。两千年来,地府以为本座在等死。”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本座在等今天。”
“本座在这里待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有的人将本座忘了。”
“九位,本座最完美的九位作品,本座希望,你们的名号,响彻整个地府!”万骨上人淡然说道。
所有人微微躬身。
“誓死效忠上人!”
左一右一分别是九骸尊的前两席。
荒骨与朽骨。
两人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表情。
荒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双手揣兜不知道在想什么。
朽骨低着头,别人根本看不见朽骨的表情。
只是那混浊的眼中也充满了算计。
万骨窟外。
地府的天气依旧是昏沉沉的。
昏黄的天空,日月同在。
苍茫的戈壁建造起一座辽远的城墙。
远处黑压压的人影望不到尽头。
东南两城地府的联军,已经在万骨窟外集结完毕。
百万大军——不是虚数,是真正的百万。
阴兵列阵,阴兽嘶鸣,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绣着地府的徽章——黑白两色,阴阳交错,上方印有东城和南城的字样。
天空中,两座巨大的宝座悬浮在云端。
一座黑玉材质,一座黄玉材质。
东城鬼相宗望岐坐在黑玉宝座上,双臂抱胸,闭着眼睛。
他的气息没有释放,但方圆百里内,没有一只阴兽敢靠近。
南城鬼相孟静渊坐在黄玉宝座上,身形瘦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在翻阅。
他的表情平静,像坐在书房里看书,而不是坐在战场上空。
两位鬼相下方,四名冥侯分列左右。
他们的气息沉稳如渊,合一境的威压交织在一起,像一道无形的墙,挡在大军前方。
再往下,十二名鬼爵一字排开,还虚境的气息此起彼伏,像十二座时隐时现的山峰。
冥卿、司命、城隍——一层一层,像金字塔的台阶。
最底层,是密密麻麻的鬼兵、鬼差、巡游。
他们的数量最多,他们的实力最弱。
曹政站在丙子区的队伍里,身边是吴文东、伊辞,还有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同僚。
他的手一直攥着鬼差令,令牌冰凉,没有任何动静。
范鹤霄那边,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他曹政是势力了一点。
但就现在而言,他是真的担心范鹤霄的安危。
吴文东拍了拍曹政的肩膀。
“范鹤霄那小子,不像是个短命的家伙。”
上空中的孟静渊合上竹简,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百万大军,落在万骨窟的方向——那片荒原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等。
宗望岐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地平线。他感受到了——那股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像远古巨兽心跳一样的震动。
万骨窟在苏醒。
“来了。”宗望岐的声音低沉,像闷雷。
话音未落,万骨窟的方向掀起一阵庞大的风暴。
灰白色的气浪从地底喷涌而出,冲天而起,撕裂了云层,将灰白色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风暴中心,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缓缓升起,像一扇从地底推开的门。
通道——打开了。
所有人的眼神同时一凛。
百万大军,鸦雀无声。
孟静渊站起身,竹简收进袖中。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列阵。”
百万大军同时动了起来。
前排重装鬼兵举盾,中排长枪兵挺枪,后排弓箭手搭箭。
阴兽在前方列阵,獠牙外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冥侯、鬼爵、冥卿、司命、城隍——所有人的气息同时释放,像一座从地面升起的山。
万骨窟的通道完全打开了。
暗红色的光柱中,无数道灰白色的身影涌了出来——骨兵,密密麻麻的骨兵。
他们的骨甲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幽冷的光,眼眶中的鬼火像无数只悬挂在空中的灯笼。
两军对峙。
灰白色的荒原上,黑压压的骨兵和黑压压的鬼兵,隔着一道无形的线,沉默地注视彼此。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风,从两军之间的空隙中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