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宙的声音传来,很低很涩。

    “顾少,您说。”

    顾清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黑了,海面上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与此同时,沈鸿远的别墅里,秦晚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海。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每天有人送饭,有人送水,没有人来打扰她。

    沈鸿远没有再来过,也没有人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像是被关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有吃有喝,可就是出不去。

    不知道陆沉舟在做什么,不知道顾清野有没有醒过来,不知道老鬼被关在哪里。

    秦晚晚只知道,她必须出去,必须回到他们身边。

    她不能留在这里,不能用自己的后半生换他们的平安。

    她不是圣人,她不想牺牲自己,她只想跟他们在一起。

    可她能怎么办?

    秦晚晚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器,没有帮手,没有逃出去的路。

    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等沈鸿远放松警惕,等有人来救她。

    可她也怕,怕等来的不是救她的人,而是更深的深渊。

    夜渐渐深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秦晚晚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很乱很急,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贴着门板听。

    那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说什么快叫医生。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很久,那声音渐渐小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秦晚晚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

    她不知道沈鸿远出了什么事,可她有一种直觉,那一定跟他做的那些亏心事有关。

    她猜得没错。

    沈鸿远做了一个梦。

    梦很长很乱,像一部被剪碎了的旧电影,他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陆沉舟的母亲。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他记了一辈子。

    沈鸿远梦到自己在追她,追了很久,可她不理他,她眼里只有另一个人。

    他梦见自己站在婚礼外面,看着她和别人交换戒指,笑得很幸福。

    那幸福不是给他的,从来都不是。

    沈鸿远梦见自己恨她,恨到想让她的幸福碎掉,他梦见自己找了人,让人去威胁顾清野的母亲,让她去害那个女人。

    他梦见那个女人不肯,他就威胁她,说如果不肯,就杀了她丈夫。

    他梦见她去了,去了之后后悔了,没有动手。

    沈鸿远梦见自己怕她泄密,要杀她,她跑了,跑到东南亚,想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他梦见自己找到了她,在她儿子面前杀了她。

    他梦见那个孩子趴在她身上哭,哭得撕心裂肺,他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扭曲的,说不清的满足。

    沈鸿远梦见那个孩子长大了,叫他叔,对他笑,信任他,依赖他。

    他梦见那个孩子开始查他,查那些不该查的事。

    他梦见自己打了他,打断了他的肋骨,把他一个人扔在地上。

    他梦见那个女人又出现了,穿着墨绿色的裙子,站在他面前,说:

    “你养了他十几年,他叫了你二十年叔,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怕,不是求,是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改的笃定。

    他梦见自己答应了她的条件,放她走,让她回去。

    他梦见她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像当年那个女人一样。

    沈鸿远猛地睁开眼,浑身都是冷汗。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水晶灯,盯着那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水晶碎片。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自己是谁。

    外面有人敲门,很急。

    “沈先生?沈先生您没事吧?”

    他没有应,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了,老宙走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沈先生,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鸿远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老宙。

    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看着老宙,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宙,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老宙愣住了。

    他看着沈鸿远那张脸,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人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他从来不信这些,他信的是权力,是金钱,是拳头。

    可他现在问他,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老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先生,您别想太多了。”

    “那些都是梦,不是真的。”

    沈鸿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悲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的东西。

    “不是真的?”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些事,都是真的。”

    老宙不敢说话了,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鸿远没再看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疲惫,暗的那一半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今天走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跟她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宙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一直默默的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