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鸿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秦晚晚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冰,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平静。

    “因为你也别无选择”

    沈鸿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冷艳倔强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那个女人后来死了,就那样死在他手里。

    “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秦晚晚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混着老木头和旧纸张的气息,那就是顾清野闻了二十年的味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沈鸿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欣赏。

    “你以为你留下来,顾清野就会甘心?”

    “那是她的亲生母亲,他不会因为你不查了就停下来。”

    秦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会让他停下来。”

    “凭什么?”

    “凭我是他妹妹。”

    “凭他欠我父亲一条命,凭他知道,如果他一意孤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沈鸿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有一种像是把自己豁出去了什么都不顾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死前看他的最后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且像是终于解脱了的平静。

    “你很像她。”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秦晚晚愣了一下。

    沈鸿远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没有温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隔了太多年终于说出口的涩意。

    “顾清野的母亲。”

    “她也这样,倔,硬气,不服输。”

    “她看我的眼神,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秦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起顾清野说的那些话,他让人绑走她,逼她交钱,她交不出来,就被杀了。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她死的时候,”沈鸿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在旁边看着,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只是看着我,像你刚才那样。”

    他顿了顿,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海。

    “她恨我,我知道。”

    “可她不知道,我也恨自己。”

    秦晚晚看着他那个背影,看着他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看着他晒成古铜色的小臂,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个人,曾经是顾清野最信任的人,曾经是顾清野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他也恨自己。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可她忽然觉得,恨一个人太久了,也许比被恨的人更累。

    那些仇恨像一根绳子,把两个人拴在一起,谁都不肯松手,谁都不肯先放开,到最后两个人都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忽而,沈鸿远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终于找到了可以砍下去的地方。

    “你来找我谈判,总要有筹码不是?”

    “你现在是在拿什么保证?”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刻满痕迹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像是烧了太久终于快烧完了的光。

    “拿我这一辈子。”

    “我留在你身边,你看着我。”

    “他们不动,我不走,他们若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拿我抵命。”

    沈鸿远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是一种他很久没见过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改的笃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看着他,说。

    “你放了他,我跟你走。”

    他没有放,她也没有跟他走。

    她死了。

    “好。”

    他说。

    秦晚晚愣住了。

    沈鸿远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苦的,涩的,他喝得很快,像是在咽什么不该咽的东西。

    “你回去告诉顾清野,那些事,到此为止。”

    “他不查,我不动。”

    “他若再查——”

    他没说完,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那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两个人之间。

    秦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要费很多口舌,要跟他讨价还价,要拿自己当筹码跟他做一场漫长的交易。

    可他答应了,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她忽然觉得不真实,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谢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沈鸿远没看她,只是摆了摆手,那动作里有疲惫,有不耐烦,还有一种说不清像是赶她走又怕她真的走了的东西。

    秦晚晚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沈先生。”

    他没应。

    秦晚晚说,“顾清野跟我说过你。”

    “他说你对他好,说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感激的人之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压抑,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那声响不大,却像一声叹息。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旁的墙上有水渍,形状很奇怪,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她又继续往前走,走过那盏灯,又走过一盏。

    那些光从她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可她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间房间里,沈鸿远坐在桌边,盯着那杯空了的茶杯,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只茶杯拿起来,翻过来,看着杯底那圈干涸的茶渍。

    那圈茶渍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张扭曲的脸,又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