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沈鸿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更温和了。

    “陆总,您年轻,有些事您不懂。”

    “这世上没有谁害谁,只有谁挡了谁的路。”

    “他母亲挡了我的路,他母亲也挡了我的路,至于顾清野——”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温和的光,是一种更冷,更硬,像是淬了毒的光。

    “我能养大他,也能断了他的手脚。您信不信?”

    陆沉舟的拳头慢慢攥紧。

    沈鸿远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容更深了。

    “您别急。”

    “我动不了您,您身份摆在那儿,动您一个,整个京圈都得翻过来。”

    “可您也别太不把我当回事。”

    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雷。

    “您今天带着那个女人来,是想查什么?查我?查那些陈年旧事?您查到了什么?”

    陆沉舟没说话。

    沈鸿远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不追问,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端起那杯酒。

    “回去告诉顾清野,他是我养大的,我对他怎么样,他自己心里清楚。”

    “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问多了,对他不好,对您也不好。”

    “对您那位漂亮的太太——”

    他顿了顿,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更不好。”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被地毯吞没,无声无息,像一条游进深水里的蛇。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深色的中式立领外套,看着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有太多的东西压在那里,压得太久了,快要压不住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

    车在门口等着。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手指冰凉,掌心滚烫,烫得像要烧起来。

    “回去。”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司机没敢问,发动了车子。

    别墅里,顾清野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喝,只是盯着那杯茶,盯着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一片一片,像沉不下去的尸体。

    他的脸色还是那么差,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他还坐着,撑着扶手。

    听见门响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陆沉舟走进来。

    他没有看顾清野,径直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被一个声音钉在原地。

    “晚晚呢?”

    顾清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很轻,可那轻的底下有一种压不住的东西。

    陆沉舟停下来,没回头,也没说话。

    顾清野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有伤,青紫色的淤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了的炭。

    “晚晚呢?”

    他又问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挖出来的。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青紫交错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快要把他烧成灰烬的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丢了。”他说。

    顾清野愣住了。

    陆沉舟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厉害。

    “她一个人在路上走,脸上全是血。”

    “她一个人。”

    他的拳头砸在墙上,那声音很闷,闷得像一记闷雷。

    指节上蹭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又一拳砸上去。

    墙上的漆裂了,细细的纹路像蛛网。

    “她一个人。”

    他又砸了一拳。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顾清野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够了。”

    陆沉舟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看着那些血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都怪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该带她去。”

    “我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明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东西,我还是带她去了。”

    “我以为我能护住她,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一时之间,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他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捂住脸。

    “她是为了我。”

    “她是为了查清楚那些事,是为了帮我才去的。”

    “她本来可以不去,她本来可以在家等你醒过来,可她去了,她是为了我。”

    顾清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看着他指缝里淌下来的血,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想起秦晚晚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蹲下来问他疼不疼,想起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糖塞进他手心里。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陆沉舟。”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你看着我。”

    陆沉舟放下手,看着他。

    顾清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是那种烧到极致之后反而冷下来的冰。

    “沈鸿远很难对付。”

    “我跟他斗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把他怎么样。”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太了解我了。”

    “他知道我所有的弱点,知道我怕什么,知道我在乎什么。”

    “他知道我在乎晚晚。”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这些,是我的错。”

    “我以为我能保护好她,以为只要我不说,她就不会被卷进来。”

    “可她还是被卷进来了。”

    “她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她是想帮我们查清楚那些事,是想让我们都从那些破事里走出来。”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青紫交错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快要把他烧成灰烬的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是只为了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从胸腔里挤出来。

    “她是为了我们。”

    “是为了搞清楚真相,是为了让那些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她太善良了,善良到愿意为了我们这些人去冒险,去送死,都怪我,都怪我没用,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