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鸿远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像一盏探照灯,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举起酒杯,冲他微笑。

    那目光扫到陆沉舟和秦晚晚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移开了。

    陆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秦晚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他看见我们了。”

    陆沉舟没说话。

    沈鸿远走下台阶,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笑着,寒暄着,像一台运转了太久已经不会出错的机器。

    他走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陆沉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重,他握紧酒杯。

    直至沈鸿远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陆总,”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久仰大名。”

    “真没想到您会从京市来。”

    “是专门来参加我的宴会吗?还是说......您有朋友在这里?”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想起顾清野说的话——

    “他养了我十几年,我喊了他二十年叔。”

    他想起顾清野趴在书房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肋骨断裂的声音,想起他一个人在床上躺着。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秦晚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把裹了丝绒的刀。

    “沈先生,久仰。”

    “我先生身体不太好,一直没来拜访,失礼了。”

    沈鸿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像是一种要把她看穿的光。

    “您是……”

    “我太太。”陆沉舟开口,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秦晚晚。”

    沈鸿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秦?”

    秦晚晚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沈先生认识姓秦的人?”

    沈鸿远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不认识。只是觉得陆太太很面善。”

    秦晚晚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挽紧了陆沉舟的手臂。

    沈鸿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陆沉舟脸上,又移回来,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那种目光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他们身上,挣不脱,甩不掉。

    “陆总,陆太太,”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里面请。”

    “今晚的宴会,还请二位尽兴。”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沉舟点点头,挽着秦晚晚往里走。

    从沈鸿远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他们身上,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脊背上,不疼,却让人发毛。

    秦晚晚的手在他臂弯里轻轻收紧了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

    别回头。

    他没回头。

    两个人走进大厅,灯光更亮了,音乐声更大了,那些笑着的脸一张一张从眼前掠过,就像走马灯。

    陆沉舟握着秦晚晚的手,感觉到她的掌心也是湿的。

    “他认出你了。”

    秦晚晚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陆沉舟没说话。

    “不只是认出你,”她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认出我们了。”

    “他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警觉,还有一种在危险逼近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身后,沈鸿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招了招手,陈虎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查一下,陆沉舟身边那个女人,什么来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虎点了点头,退下去了。

    沈鸿远看着人群中那两道身影,眼睛里温和的东西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

    -

    过了半个小时,沈鸿远端着酒杯站在露台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还那两道身影上。

    陈虎不知从哪个暗处无声地靠过来,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

    “查到了?”

    沈鸿远的声音很轻,酒杯在指尖转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薄薄的痕迹。

    陈虎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查不到。”

    沈鸿远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陈虎。

    那目光不重,却让陈虎的脊背蹿起一阵凉意。

    “什么叫查不到?”

    陈虎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怕被风刮走。

    “那个女人,秦晚晚,在国内的所有记录都是空白的。”

    “她没有身份证,没有户籍,没有出入境记录,就......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陆沉舟身边的人更是嘴很严,问不出什么,只打听到一件事,他在京市的时候,确实跟一个女人走得近,闹得满城风雨,连跟周家的婚约都差点黄了。”

    “那女人的照片我们搞不到,但名字对上了,也叫秦晚晚。”

    沈鸿远沉默了很久。酒杯在他指尖又转了一圈,停住了。

    “所以,不管怎么说,他都带了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说是他太太,来参加我的宴会。”

    陈虎没敢接话。

    沈鸿远看着人群中那两道身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还是温和的,可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有意思。”

    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整了整袖口。

    “那个女人,不管她是谁,她现在是陆沉舟的太太。”

    “很好,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

    “他带太太来参加宴会,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可他们看我的眼神,不正常。”

    陈虎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女人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沈鸿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陆沉舟看我的时候,也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两个人都在演戏,他们虽然演得挺好,可戏演得再好,眼睛骗不了人。”

    他转过身,看着陈虎。

    “盯紧他们,不管他们来干什么,别让他们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

    “如果一旦有什么异样情况,统统抓起来,塞到库房去处理。”

    陈虎点了点头,退下去了。

    沈鸿远重新端起酒杯,走回人群中。

    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又浮上来,严丝合缝,像一张戴了太久已经摘不下来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