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沈崇山亲自送到裴府来的。
那天傍晚,沈昭宁刚从督察院回来,正坐在书房里翻看钱女官和徐嬷嬷的档案比对。
周管事在门口通报了一声,说沈大人来了,脸色不太好。
沈昭宁放下笔走到偏厅,看见沈崇山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手指微微发抖。沈崇山瘦了很多,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一层,整个人站在暮色里像一截被风干了的老树皮。
“家庙那边递出来的。”沈崇山把信放在桌上,声音沙哑,“柳氏病重,大夫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她想见你一面。”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昭宁亲启”,不是柳氏平日的字迹,柳氏的字沈昭宁见过,在那些旧账册的边角上,细长而工整,是后宅妇人惯用的簪花小楷。这信封上的字又粗又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写完的。
“什么时候的事?”沈昭宁问。
“前天夜里开始咯血,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这几个月在家庙里受了寒,一直拖着没治。”沈崇山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柳氏身边的婆子说,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就撑着等你。”
沈昭宁把信拆开。信很短,字迹断断续续,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分了好几次才写完的。
“昭宁,我知道你恨我。我要**。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你母亲的事,还有人在后面。你来,我告诉你。”
她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你要去?”沈崇山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担心,是愧疚,还是单纯的不知所措,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
“去。”沈昭宁说,“她这种人,到死都不会开口。如果只是想见我一面,用不着说后半句。”
沈崇山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她从他面前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父亲,你回去吧。我去就行。”
裴砚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折子。他把折子一合站起来说:“我陪你去。”沈昭宁摇了摇头。“家庙那地方窄,你在外面等我。有些话你在我旁边她不会说的。”
裴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在巷口等你。”
马车穿过大半个京城,停在沈家家庙所在的那条窄巷口。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一盏破旧的灯笼挂在歪斜的木杆上,被风吹得直晃。沈昭宁下了马车,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走进院子。
家庙还是老样子。正堂供着几尊旧佛,香火早就冷了,佛幡上积满了灰。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地戳在夜空里,枝条在风里发出干硬的摩擦声。守门的婆子见沈昭宁来了,指了指西厢尽头那间屋子。
沈昭宁推开门。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油快熬干了,火光小得像一粒黄豆。榻上的帐子被撩开半边,柳氏半靠在引枕上,头发花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散在肩上,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不止一倍。
柳氏的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种细碎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响。沈昭宁走到榻边,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先开口。
柳氏睁开眼睛,眼白已经泛了黄,瞳孔涣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看清面前的人是谁之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发颤。“我以为你不会来。”她的声音轻得像从朽木里挤出来的,含混而虚弱。
“你说有人还在后面。”沈昭宁说,“是谁?”
柳氏没有直接回答。她偏过头,目光越过沈昭宁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枯枝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我嫁进沈家的时候,你才五岁。”柳氏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翻一本放了太久的旧账,“你母亲待我不薄。她让我跟着学管家,让我经手账目,让我在沈家内宅里有体面。我知道她不是真心喜欢我,哪个正室会真心喜欢妾室?但她至少没有苛待过我,该给的份例一分不少,该有的体面一样不缺。”
柳氏停了一下,手指慢慢摩挲着被角上绣的那朵旧莲花。
“可我怕她。她太聪明了,太能干了。她坐在账房里翻账本,翻几下就能看出哪里不对。她跟你父亲说话,声音不大,但你父亲什么都听她的。她从来不跟人吵架,不甩脸子,不告状,可她往那里一站,我就觉得矮她一截。”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活不久了。”柳氏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语气从回忆变成了恐惧,“那个宫里来的嬷嬷,她说你母亲在查不该查的事,查到了就会拖累沈家全家。她说只要我不说出去,她会替我安排好一切。我当时想,反正她也活不久了,不如就顺着这条路走,等她走了,我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柳氏咳了一声,痰里带着血丝,用手帕捂住嘴,帕子上已经洇了好几团暗红色的血印。喘了几口气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就听了。她把药方给我,我就换了。她让我看着你母亲喝下去,我就看着。你母亲病得越来越重,我好几次想停手,她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着我,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她老是说,她想看桑葚熟了没有,春天到了就想带阿宁去庄子上摘桑葚。我不敢应她,我怕她一提起你,就会突然问我为什么还要给她换药。”
沈昭宁的喉咙动了一下,面上纹丝不动,但沈昭宁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些。母亲盼着春天带她去庄子上摘桑葚。
那年春天沈昭宁天天趴在窗口望着院子里的桑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母亲咽了气,等到院子里的桑葚落了满地也没人摘。那个抱着沈昭宁坐在窗台上的人终究没能等到春天过去。
柳氏没有注意到沈昭宁的变化,或是已经看不清了。柳氏自顾自往下说,语速越来越慢。
“我以为她**以后,我就能做沈家的主母。可她**以后,我反而更怕了。以前她在的时候,我只是怕一个人。她**,我怕所有人。怕宫里那个嬷嬷再找我,怕你父亲知道真相,怕你长大以后像她一样聪明。我一闭眼就在我眼前晃。我越怕,就越是把她的东西全藏起来。我拿了她很多东西,可我一件都不敢戴。我只敢放在妆奁最底层的抽屉里。”
沈昭宁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那对耳坠,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你拿走的时候知不知道?”
柳氏低下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拔了**的雀鸟。“知道。”
“知道还拿?”
“我想让玉柔戴。”柳氏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她戴了不好看。不像你母亲,也不像你。她戴着那对耳坠,我看着别扭,像是偷别人的东西。”
柳氏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颤抖着递给沈昭宁。布包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裹着一对白玉耳坠。沈昭宁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前世被柳氏偷走换成假的那对。白玉温润如凝脂,莲花雕得精致,是母亲专为她打的。沈昭宁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蜡油滴在桌上,积成一摊小小的水洼。沈昭宁把耳坠放好后重新看向柳氏。
“徐嬷嬷是戚贵妃宫里的掌事宫女,这个你已经交代过了。但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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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嬷嬷’,不是‘贵人’。柳氏,你见过戚贵妃本人吗?”
柳氏猛地抬起头,瞳孔里闪过一丝沈昭宁从未见过的情绪,是一种对同类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没有。”柳氏说,声音忽然稳了一瞬,像是在强调一个极重要的事实,“我从来没见过贵妃本人。我只见过那个嬷嬷。她穿着宫里嬷嬷的衣裳,左边眉尾有颗痣。她从来不提贵妃娘娘的名字,也不说自己是哪个宫的。她只是替人传话,但她的口音、做派、走路的架势,不是普通的宫人。你信不信?”
“信。”沈昭宁收下这句话,没有纠缠,她沈昭宁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柳氏的眼睛,“你方才说,还有人站在更上面的位置。那个人是谁?”
柳氏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的枣树不再摇晃。她咳了几声后把脸从被角上移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沈昭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叫什么,长什么样。我只知道她身边不止一个嬷嬷,那个徐嬷嬷回宫之后还要再跟人说。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比嬷嬷更高。我当时只是沈家的妾室,她们不会让我见那个人的面,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因为每次徐嬷嬷给我递话,都是在宫门落钥之后。宫门落钥之后还能出宫的人,整个后宫找不出几个。”
沈昭宁站起来,低头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瘦成一团的柳氏,看着她泛黄的眼白、干裂的嘴唇和帕子上那几团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印,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怜。
不是值得原谅的可怜,是一种骨头里都在发冷的可怜。柳氏一辈子都在仰视别人,仰视她母亲,仰视那个宫里来的嬷嬷,仰视那些她连面都不敢见的贵人。
柳氏以为替那些人做事就能分到一点残羹,结果被人用完了就扔在家庙里等死。
“你会死在这里。”沈昭宁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为任何人抵命,孤零零的,像一只被人拔了**的雀鸟。”
柳氏的眼泪终于淌下来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和那只快熬干的油灯一起,在阴暗的旧屋子里慢慢熄灭。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推开房门,走进院子里。柳氏的哭声从身后追上来,压得很低很闷,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看了一眼夜空,想起了前世病死在侯府榻上的自己,同样是被当成弃子,同样是被用完就扔。她和柳氏,都在同一张棋盘上做了别人的棋子。只不过沈昭宁运气好,重活了一回,而柳氏连重活的机会都没有。
巷口停着那辆青帷马车,裴砚挑着一盏马灯站在车旁,见沈昭宁推开门,没有问“说了什么”,只是走过去把灯笼微微举高了些。
沈昭宁低头握紧手里那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把耳坠摊在手心给裴砚看了一眼。灯光落在白玉莲花上,温润如凝脂,和她母亲留在信末那些细密**里的薄绢一样,被遗忘了太久,但从未真正失去温度。
“回去吧。”沈昭宁说,“她今晚还不会死。明天晚上她才会把最后的话说出来。”
裴砚没有追问为什么是明天晚上,只是点了点头,替沈昭宁掀开车帘。马车在夜色中驶回灯火渐稀的街市。
沈昭宁靠着车壁闭了闭眼,把柳氏说的每一个字又重新滤了一遍。宫门落钥之后还能出宫的嬷嬷背后那个人,才是真正站在旧女官和徐嬷嬷头顶上的贵人。
她母亲不是被一个嬷嬷杀死的,是被那张从宫里一直铺到沈家后宅的网缠死的。
而现在,那张网正从宫墙的阴影里被沈昭宁一寸一寸地连根拔出。